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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學術家和藝術家該有的史學思考
2011/07/28 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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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學術家和藝術家該有的史學思考

王大智

發表於  國文天地 313期 

 

中國有句老話 -「內聖外王」。它看似儒家說法,因為儒家喜歡說聖人與王道;實則,這句話出現在《莊子》裡面。這種「內在本領足以為聖,外在本領足以稱王」的境況;很有點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提到的「哲學家皇帝」味道。然而,無論「內聖外王」還是「哲學家皇帝」,畢竟都是一種較為極端的講法。雖然不能說歷史上沒有這種人物,畢竟少之又少,與一般人的關係不密切。

「內聖外王」的原意,是指一個人同時俱備了聖、王兩種條件。兩種條件集於一身,真是相當困難。但是,如果把它們分開,則很具體的說明了人的社會分工問題;說明了人在社會上關於志業、事業的兩種基本選擇。聖與王,是那兩種選擇的內容;內與外,是那兩種選擇的形式。

什麼是外王呢?在今天的鬆動解釋下,可以說凡是與現實事功有關的事,都能夠稱之為外王事業;例如政治、經濟和軍事。這些事業,具體的對人類當下社會有影響。若是把這些事業做到極致,都可以擁有組織(政府、公司和軍隊)並且掌握相關資源。在今天的社會環境裡,也就可以說是稱王了。要從事這些事業,必須積極面對外在世界,要與其他人密切來往;靠著人與人間的複雜關係,建立「王國」。這是一種顯露於外,很清楚的事業;也是多數有企圖心者投入的事業;他們認為從其事業中,可以得到做人的尊嚴。 

至於內聖,則和外王相反。內聖的事業和現實功利沒有什麼關係,不能明顯的對現實社會有影響。若是把這些事業做到極致,則和聖的意義接近,被視為對人類的整體文明文化有貢獻-其事業的項目,主要是學術和藝術。從事這些事業,無論是發明還是創造,都必須勇敢面對自己的內心世界,和自己的理智感情作長久鬥爭;如果從其中獲致心得,則無私的將之貢獻於文明文化。這種貢獻,常常無聲無息,並且得不到立即的(或者永遠的)反響。這是大部分有企圖心者不願投入的事業。但是少數有企圖心者願意從事這些事業;他們認為從其事業中,可以成就做人的價值。  

西方人不講「內聖外王」,但是,西方人很懂這個道理,並且對於「內聖」-學術與藝術極為重視。(事實上,世界上各民族經過長久的人生實踐,都會產生相當類似的經驗,只是因為語言不同,術語不同,而顯得差異性很大。)在西方的大學中,常常設有兩種研究所,那就是科學史(history of science)研究所和藝術史(history of art)研究所。西方人認為科學和藝術,是人類最大的文明與文化遺產,是人類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的實際表現。觀察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或者一個時代科學與藝術的成就,可以了解該社會在理性和感性上,發明創造了什麼價值。而這種價值,是人類文明文化的具體內容;是人類曾經在地球這個行星上存在過(existed)的具體證據。這種見識,應該是西方文藝復興後的新認識。而這種認識,和西方國家今日的文明文化程度,或者有相當的關聯。

但是,這兩種學問在西方大學中,卻僅有研究所而不設大學部。一來,表示這兩種學問的層次高。二來,也表示這兩種學問,因為層次高的原因,對一個準備在社會上謀職的大學生而言,是不容易找到適當工作的。這裡面的矛盾,流露出關於人類文明文化的一些悲涼。流露出關於中國所說的「內聖」事業的一些悲涼。

學術和藝術,在今天的學科分類之下,學術大致可分為自然科學與社會人文科學,藝術大致可分為美術、音樂、舞蹈、戲劇等項目。(文學的性格很特殊,它既可單獨存在,也是戲劇的文本;同時它探討人類的問題深刻,又像是社會人文科學的一種藝術表現方式)從事上述這些工作的人,應該認識其工作之特殊性格,並且建立正確之工作態度。當然,從事這些工作,也算是投入事業;可是,它們更接近志業。甚至,需要從事者具有宗教般的熱情。它們和現實社會關係不大,卻和整體的文明文化有關;它可能成為人類遺產的一部份,成為英國科學家牛頓( Isaac Newton)說的那個巨人的一部份。(也有人說他的那句名言「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其實並不是牛頓發明的。)

牛頓口中的巨人,就是歷史的巨人,就是人類累積的文明文化。牛頓看似謙虛的說法,驕傲地暗示著,他已經成為那個巨人的一部份。這個巨人很具體,它是我們現今文明文化的樣貌;這個巨人也很抽象,因為它從朦朧的歷史中走出來,並且越來越巨大;這個巨人是由時間所結構而成,是由時間中各種有價值的東西結構而成。這些有價值的東西,絕不是政治、經濟和軍事,而是學術和藝術;是人類種種有價值的理性與感性結晶。西方重視科學史和藝術史,就是重視這個歷史巨人,重視這種價值。(反觀中國人總說重視歷史,我們歷史中都記錄了些什麼呢?我們的歷史巨人又是什麼呢?梁啓超說中國歷史是「二十四姓的家譜」,深刻卻又令人難過。這是題外話。不過,是重要的題外話。)

這個從歷史中走出的巨人,看似虛無飄渺,卻又實實在在。很多人認為人生虛無,一切都是雲煙過眼。人生是如此嗎?人生確是如此。但是,那是從事政治、經濟和軍事相關事業者的人生。他們一生兢兢業業,為了在現實社會中求取一個位置;一個設定在現世組織中的位置。當他們離開那個位置的時候,一切因為該位置而得到的現實好處,也就隨之而去;一生追逐、護衛的所謂尊嚴,也就隨之而去。虛無感,便因之而生出來了。至於從事學術與藝術的人,在這個人生是否虛無的問題上,卻不虛無,卻實實在在。因為他們追求的價值,不會因為時間而消散,反而因為時間而成形;凝聚為歷史巨人的一部份,對人類文明文化做出貢獻。換句話講,從事學術與藝術者,不在空間中爭取尊嚴,而在時間中爭取價值。他們的戰場,不在空間中,而在時間裡。

上面說的道理,可以歸納出簡單結論:追求現實尊嚴(利益)者,最後人生落得虛無,追求非現實價值(貢獻)者,結果人生反倒不虛無。更何況,除了所謂抽象的價值和貢獻外,學術與藝術工作者,還實際的留下了「物質證據」,(material evidence)證明他們的存在,和他們所以存在的原因-價值的創造。(我總開玩笑說,人要「物化」,就是這個意思)這些「物質證據」,就是文字(包括科學符號)和藝術作品。那個看似虛無飄渺的巨人,就是這樣的實實在在的看得見,聽得著。

雖然是這樣一件實在的好事,但是,要在時間中留下「物質證據」,要在時間戰場中獲勝,卻是分外的困難。學術家和藝術家的那個時間戰場,不是一個輕鬆的戰場。套用現代的運動術語:那個戰場,不是一個對抗賽,而是一個資格賽。那裡沒有敵人,只有自己孤單的長影,和歷史上最為優秀的諸種心靈。要贏得戰役,只有一個作為,便是勇於讓自己的理智與感情,盡情翻攪,迸出火花;直至鎔鑄出足以結構巨人的零件;鎔鑄出「物質證據」鎔鑄出價值。學術家與藝術家不在空間中戰勝別人,屈服別人。只在時間中戰勝自己,證明自己。

是的。就是這些問題:時間與空間,價值與尊嚴,存在與虛無,證明與屈服……學術家與藝術家,必須認真思考。學術和藝術事業,是非常特殊的人生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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