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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怪的午餐時間
2011/10/28 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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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怪的午餐時間

王大智

發表於《國文天地》315 2011 8 1

 

  

保貴走進咖啡廳,要了一份「山賊雞」。

「要附餐嗎?」

小姐客氣的問。保貴搖搖頭。

        「要飲料嗎?不要?」

「那就單點嘍?一共一百二十元。」

保貴掏出信用卡,手腕上的銀鐲響了一下;美國銀行金卡,遞給服務小姐。

現在咖啡廳小姐,都有職前訓練;世故得很。要附餐嗎?要飲料嗎?單點嘍?一步扣一步,一點也不放鬆!客人如果年輕,有一絲絲不好意思,就會著了道!最後,還要有意無意說一句「一共」-刺你一下!好幾樣加起來,才叫做「一共」!只點一樣,有什麼「一共」!現在人太聰明?保貴沒有多想。在信用卡單據上,簽上他的名字-Bogy英文「鬼怪的意思   

        「請先上樓。等一下,餐點我會親自送給您。」

小姐客氣的說,語氣很甜美。要比人情世故,保貴是老鳥,門道多得很!只是上了年紀,有時候懶於世故。 

樓上客人不多,保貴在二樓坐下;知道三樓有吸煙區,但是他沒有上三樓。保貴吸煙幾十年,然而別人吸煙,他又覺得嗆。音樂還不錯,保貴挑了一個靠牆的位子坐下。

「山賊雞」很快送來。也就是一隻攤平的雞腿,和兩小堆飯;小得像兩個李子。保貴拿起刀叉,仔細把雞腿上的皮去掉。有年紀啦!一定要注意這些事情!女服務生拿來一杯溫開水;長得很漂亮。保貴抬頭看看她,說了一聲謝謝。他知道這是額外服務;說謝謝,是出自真心。有年紀啦!不要有太多想法!荷爾蒙和腎上腺指數都低!少想少做,最好向烏龜多學習;一個朋友這樣跟他講過。 

雞腿吃到一半,飯吃了一小堆。保貴有飽的感覺。他記得,以前沒錢。在士林附近吃客飯,只叫一盤麻婆豆腐,吃六碗飯!五十元!保貴比較內向,那家店吃了好幾次,也沒和老闆說過話。後來,老闆看他又要添飯,就把裝飯的小鐵盆摔在桌上!這個動作沒有用,保貴雖然內向,卻不膽小。摔了幾次小鐵盆,大概小鐵盆也有點凹了;保貴一叫添販,老闆就嘆氣。這一景,當年有點名氣。還有幾個朋友,跟保貴一起去那家吃飯,就為了看這個樂子。再後來,保貴還記得,和人家比賽吃披薩。他吃二十塊,也就是整整兩個大披薩!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面對半隻雞腿,和一小堆飯。保貴打了一個嗝。

吃不多了!保貴有點傷感。他轉頭看看牆上的鏡子。鏡中人頭髮很花白,小鬍子也很花白。頭髮白沒有什麼,剪短一點就好。鬍子白也沒有什麼,剪短一點就好。保貴對他的樣子,覺得還可以。雖然有人說,他的頭髮和鬍子都太短,像剛從牢裡出來。不過,保貴不在意。他以為,從牢裡出來,強過從老人院出來!更何況,他本來就從籠子裡出來。 

保貴站起來,面對鏡子,仔細看看自己。白頭髮白鬍子,黑色長大衣。他把大衣釦子,一個一個解開。還好,不胖!保貴對胖這件事,很在意;並不是因為愛漂亮,他怎麼樣都很帥。以前保貴常常舉重,弄到很壯碩;大家說他很威武。後來,曾經發胖到 一百公斤 !大家也都說他很氣派。可是,一次保貴去看電影;電影裡面介紹基督教《舊約》,說人有七種罪。其他六種,都是道德上的事;但是有一種,竟然是肥胖!保貴很吃驚,對這件事想了很久。最後,他認為:上帝說肥胖有罪,是因為肥胖的人亂吃,不能控制自己;沒意志力。沒意志力有罪!      

保貴很喜歡這個想法。他也很高興,他和上帝有一點相同想法。事實上,保貴在牢裡讀不少書,滿有點學問。做兄弟的,呆的不少;但是,絕不是都呆。保貴會這樣分析《舊約》,還是從其他事情上面串起來的呢。保貴喜歡佛教。佛教有和《舊約》類似的說法,說「殺、盜、淫、妄、酒」都是罪。這五種罪不犯,叫做守「五戒」。保貴對於「五戒」,也想過很久。他不明白,喝酒為什麼可以和「殺、盜、淫、妄」放在一起?為什麼喝酒是一種罪?有一天,他忽然明白;喝酒以後,會讓人意志力薄弱,犯下其他的罪!而且,刺激自己,麻醉自己,亂喝酒,本來就是意志力不夠!這個道理想通後,保貴就不太喝酒。意志力,是保貴唯一的信仰。保貴脾氣火爆,但是,碰到和意志力有關的事,他就會安靜下來,很謙虛的多想一想。保貴回到座位,開始喝他的溫開水;像一個正常老人一樣。 

隔著走道,有個小女孩大聲哭叫。小女孩三四歲,由她的爺爺奶奶帶著。小女孩聲音很大,保貴忍不住皺眉頭。轉頭一看,小女孩長得可愛;濃眉大眼,一臉聰明相!兩行眼淚從眼睛掛到下巴,她的爺爺奶奶完全不能招架。做奶奶的說:

「小姐說果汁壞了嘛。換別的喝,好不好嘛!」

      「不好-!!」

小女孩垂著淚,叫聲尖銳刺耳。眉眼之間,露出一種很天真的,惡意。保貴把眼睛停留在小女孩身上。一來,他對於那種眼神很熟悉。他這一生,常接觸到這種眼神。面對這種眼神,他總是本能的盯著它,直到它屈服為止。二來,他是保守的人,他重視倫理。他對於欺負、被欺負,尊敬、被尊敬這些事,非常敏感。小女孩的可愛,只在他腦中留下輕淺印象。他開始注意那個蠻橫小女孩;像一隻吃飽的狼,看著身邊走過的小鹿。

      「好啦。拜託啦。」做爺爺的哀求。

      「不要 ──!」小女孩提高聲音,臉孔揪成一團,全身因為生氣而顫抖。  

「啪啦」一聲!桌上的咖啡,在混亂中打翻了!滾燙的咖啡,順著桌面,流到做爺爺的腿上。

      「哎呀!哎呀!」爺爺驚叫著。

二樓客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這一桌。為了躲避熱咖啡,爺爺想站起來。為了躲避他人眼光,爺爺又不想站起來。結果,他要站不站,像一個大蝦米一樣。小女孩,則是一臉怒容,瞪著她蝦米一樣的爺爺。

      「你怎麼那樣不小心!」

做奶奶的,眼睛看著地。數落她的老伴,又搖了搖頭。似乎這樣,她便得以劃清界線;便得以從這個尷尬的局面中脫身。

那個漂亮的女服務生跑過來。經過保貴時,對他做一個輕巧的無奈表情。然後,愉快地,去處裡爺爺奶奶和小孩那一桌。

「你看,她一定要喝果汁。」做奶奶的搶著說。

「喔,果汁沒有了啊,壞掉了啊。下次你來阿姨請你喝好不好?不要生氣了嘛,妹妹最乖了,妹妹好漂亮喔,阿姨最喜歡妹妹了。

女服務生和氣又有耐心;好像對她情人,或者心愛小狗講話一樣。

      「你聽到了嘛,不是奶奶的錯喔,不要怪奶奶嘛,你生奶奶的氣,奶奶要哭哭喔。」做奶奶的,也好像對她情人,或者心愛小狗講話一樣。

做爺爺的,還在那裏,像一個大蝦米!

「你不要哭,你看阿姨送你什麼禮物嘛。看看嘛,糖糖喔。妹妹喜歡糖糖對不對?」女服務生從口袋拿出一把糖果。

      「你看看,喜歡什麼顏色的?」

小女孩的注意力,馬上轉移到糖果上面,開始看那些糖果。臉上出現燦爛笑容。做奶奶的把握住機會,跟小女孩說哪一種顏色的好吃。做爺爺的,還在那裏,像一個大蝦米!

「我都要!」小女孩伸出兩隻手,把糖果抓住。

糖果有五顆,小女孩每隻手抓兩顆;有一顆掉到桌子上,又滾到桌子下。小女孩發現少一顆糖,發出威脅的聲音。做奶奶的立刻彎下腰,到桌子底下去撿糖。糖果在爺爺腳旁邊,爺爺的腳移動一下。褲子上的咖啡,流到地上。

「麻煩妳給我一張紙巾。」奶奶撿起沾了咖啡的糖果。

女服務生摸了摸圍裙口袋,左右看一看,走到保貴桌子旁。保貴懂得,她為什麼跟他要紙巾。他並不高興,他不喜歡任何人對他主動,包括女人。不過,他還是把餐巾紙拿起來,遞給女服務生。做爺爺的,還在那裏,像一個大蝦米!

      「ㄟ,妳不怕老頭閃到腰嗎?」保貴表示一點意見。

女服務生臉色變了一下,把紙巾拿給奶奶。奶奶立刻仔細擦那顆糖果。

      「好了好了,糖糖給妳擦擦嘛。都是妳爺爺,把糖糖弄髒了。壞爺爺!不要理他!」小女孩點點頭,對他爺爺瞪了一眼。

      「小姐!去拿紙巾-!給老頭擦一擦-!」保貴知道,他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你做多久了?你不知道咖啡很燙嗎?小孩亂鬧,你去哄小孩?老頭燙死你不管?」保貴的聲音有威嚴。

「寵小孩-?你有小孩嗎?有男人嗎?要不要我跟妳生一個?讓你寵一寵?」保貴開始發飆!

女服務生,沒有聽人這樣講話過。臉上的甜美消失,好像看到鬼怪一樣。拿紙巾和生小孩,兩個問題混在一起了!回答「是」、「不是都不對!結果,她生硬地對保貴一鞠躬,跑到樓下去。 

二樓的聲音,顯然減少。小女孩那一桌沒有聲音,其他桌的客人也降低音量。氣氛有點冷,和咖啡廳的柔和音樂不大協調。保貴很少講這麼多話。他覺得,他講得還不錯;和以前沒有很大差別。保貴以為,人不需要說太多話。既然說話,就要有效果。他這一生說話,多半是下命令;他很少為了解釋什麼而說話。保貴看看四周,有幾個人也在看他;接觸到保貴的眼神,又把頭轉向別的地方。保貴不在乎這些事。很久以前,保貴就發現,冷漠不見得代表輕視;很多場合裡,冷漠只是一種偽裝過的恐懼。更很久以前,保貴常常因為別人冷漠,而感到憤怒。後來,他對於週遭的冷漠氣氛,感到心安。在一團冷空氣中,他可以確定自己是誰。那個做爺爺的,打了一個大噴嚏。拿著厚厚一疊紙巾,用力擦他的褲子。保貴想,可能是褲子上的咖啡,由滾燙轉冰涼。他不再理會他們。

那一桌,上了主餐。做爺爺的,想要彌補他的愚蠢和過失;悄悄叉了一塊肉,拿到小女孩面前。小女孩一巴掌,把他爺爺的愚蠢和過失,打到地上。

      「我要奶奶餵!」聲音又大了起來。

爺爺彎下腰,找他的叉子。叉子彈到保貴的腳旁邊。保貴沒有動,看著爺爺揀叉子。爺爺和保貴的眼神,交會了一下;保貴看到一種受傷小動物的眼神。保貴討厭這種眼神,他的氣又來了!抬頭去看小女孩,發現小女孩也在看他。保貴深深的看小女孩,深到即便一個三四歲小女孩,也把頭低下。保貴知道,他一向有辦法用眼睛和人溝通;無論三歲還是八十歲!那不是一種普通人習慣的溝通方式。  

保貴吸了一口氣,決定要走!他不想再看這些事。他不認為人應該這樣活-即便是爺爺和孫女。他用手抹了抹短鬍子,攏了攏短髮。把他的銀手鐲,和一手的銀戒指調整一下。拉上靴子拉鍊,摸了摸他的招牌腰帶。那條腰帶,是西班牙鬥牛士講究的正牌貨;上面釘滿銀塊。拿在手上揮舞,真的不只是嚇唬人而已。保貴站起來,把黑大衣下襬弄平整,扣上釦子。他 一百八十四公分 , 八十七公斤 ,就像一座山一樣。保貴慢慢離開桌子,像一座黑色移動的山,走向爺爺奶奶那一桌。經過爺爺背後,他仔細看了看那個爺爺;估計他的年紀,絕不會大過自己。保貴想說幾句話,鼓勵那個爺爺,或者罵那個爺爺。但是,他不是個會正經八百說話的人。最後,他猛拍爺爺肩膀!好像愛護他的兄弟一樣。爺爺則露出一付要散架的表情。 

保貴走過那一桌,靴子底下的鐵釘,發出緩慢而有節奏的響聲。像一座黑色移動的山,走過二樓所有座位,走下樓梯。

      「妖魔鬼怪!」做奶奶的哼了一聲。

小女孩張嘴,吃了奶奶手上的肉。

「爺爺!他是誰啊?」

做爺爺的把身體坐直,清了清喉嚨。

      「那是壞人!不要害怕。爺爺在。」

爺爺的聲音很堅定。好像在這句話中,他的尊嚴得以恢復。他叉起一塊肉,試探著,往小女孩的嘴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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