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標
王大智
發表於《國文天地》320號
那天去投標，很簡單普通的事。李福沒有帶任何人，自己慢慢晃到標場。其實，這種事，李福完全不必過問，經理處裡就好。為什麼要親自出馬？絕對不是因為案子重要，絕對不是因為要出現一下，把大家鎮住。只是因為，無聊。
無聊，是中年人的最大問題，也是讓他們做點事，提起點精神的最大動力。無聊是動力？問這個話的人，還沒進入中年。不懂？就像是…一個蘋果，快要爛掉了，不去啃它一口，也就爛了。李福常常這樣跟別人講，別人不明白；有時候，李福自己也不大明白。也許，那是一個爛例子？一個無聊的例子？無聊的例子還要講？這就叫做無聊。
李福抱著一堆文件，走到標場門口，打了一個呵欠。呵欠還沒有打完，一個年輕人走過來；穿著一身黑，梳著油頭。李福看了他一眼，把他在「表格」裡定位一下。李福的「表格」很厲害，是長時間累積出的「社會側寫」。他看一個人的言行舉止、穿著打扮，馬上了解那個人的身分背景，甚至個性。有個學佛的朋友跟李福說，他簡直有神通；有他心通、有宿命通…李福對這些說法嗤之以鼻。倒是他女兒跟他說過，「側寫」的英文是profile，警察和海關都受過這種profile訓練。李福滿重視這個。一來，警察和海關的事，應該注意。二來，國際化嘛。什麼事情搞點英文，總是對的。女兒在美國讀書，李福想到她，心裡甜了一下。
那個年輕人，走到李福身邊。抬了抬眉毛，做了個流氣的表情。
「阿伯。來投標的啊？」
李福點點頭，沒有說話。
「不要投了。人好多啊。不容易。」
年輕人遞上一隻菸。李福接過來，放在嘴裡。
「怎麼樣？阿伯？」
李福又想打呵欠。無聊的感覺又升起來。
「怎麼樣啦？」
年輕人的聲音還算平和，但是語氣有改變。
「有火？」李福揚揚手。
年輕人遲疑了一下，掏出打火機。李福看著他的遲疑。
點上火。李福正眼看著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慢地，把煙噴向年輕人。
「什麼要投不要投啊？」
年輕人咳了一聲。李福繼續看他。
「投標啊。不要投了。」
年輕人左右看看。小聲的說。
「你是哪一家？」
李福沒有回答。
「怎麼？不懂事啊？不要混啊？」年輕人態度轉強硬，不準備再攪和。
ㄟ－？操！騎上頭了！李福剛要做反應，念頭一轉。無聊嘛，打發時間嘛。
「不大懂。沒經驗。」李福摸著下巴講話。
年輕人把頭側過去，冷笑一聲。
「怎麼派你這種老頭來啊？回去啦！下次不讓你們吃虧！懂嗎？」
「喔。喔。這是不是叫做…搓啊？」
李福提高聲音。雙手做著誇張的動作。
「幹！那麼大聲？」對方感覺到什麼，有了怒意。
「不懂啊。請教啊。」
李福擺出滑稽的表情，他很會這一套。百般無聊的時候，滑稽可以自娛娛人。
電子音樂響起。李福從口袋掏出手機。手機裡的人，哇啦哇啦講個不停。
「喂。大哥嗎？是我啊。怎麼回事？我把你那個經理罵了一頓。這種事情怎麼你出面呢？傳出去不好聽，人家會說我們沒規矩，或者以為我們沒人辦事。投標要圍的嘛！你怎麼一個人去呢？大哥！喂！你在聽嗎？喂！我們馬上到！三分鐘。大哥。你不要動啊，不要去投。唉！你要去也要帶人嘛！…」
李福的耳朵受不了。他把手機關起來，無奈的看著年輕人。
「三分鐘。還可以跟你玩三分鐘。」李福說著，有一種遺憾的樣子。
年輕人不知道怎麼回事。逼近李福，伸手推他。
「走！回去！不要投了！」
年輕人沒有碰到李福，把李福手上的文件打落一地。
「敢動手啊？」
修養再好也不行了；況且幾十年來，也不是修養好的人。李福覺得胸口發緊，血氣往頭頂衝。他一腳踹在年輕人肚子上！接著又是一腳！又是一腳！
兩輛黑頭車煞車！停在標場門口。車門一起打開，跳下來幾個壯漢，衝向已經被踢倒在地的年輕人。那個場面，就不必講了。
一個留著小鬍子的，走向李福。
「大哥。怎麼回事？心情不好？」
「沒有事。」
李福嘆了口氣，看著小鬍子。
「無聊！」
小鬍子看著李福，也嘆了口氣。。
「懂！我也五十了。」
「但是，大事要顧嘛。公司的事情…」嗓門又大起來。
「好了－！知道了！秦經理來了，叫他去投。那邊的，叫他們不要再打了。」
李福開始正常的指揮。
「回去吧？大哥。」小鬍子說。
李福抬頭，看著天空。顯然剛才那幾腳，對於擺脫無聊，幫助不大。忽然，他把腳上的鞋脫了。
「看見了嗎？鞋踢壞了！」
「怎麼講？」小鬍子問。
「等一下，叫兩個人跟那個痞子回去。看看他大哥是誰。」
「沒問題！惹我們，找死。」小鬍子點頭。
李福光著腳，提著他的鞋，走到年輕人前面。年輕人手捂著頭，趴在地上喘氣。李福把鞋扔在他身上。
「等會給我捧回去！我的鞋，兩萬五！別人送的，有紀念性，五萬！我喜歡的要命，七萬五！我的人跟你回去，拿七萬五回來！」
年輕人抬起頭，眼前有幾雙厚底大皮鞋圍著他。他看看李福的鞋，又從那幾雙大皮鞋中間看過去。看見李福光著腳，走向一輛賓士600。
上了車，李福做了個深呼吸。小鬍子從左邊的門進來。
「大哥！就憑你那雙臭鞋？也太離譜了吧你？」
「無聊嘛。」
李福皺著眉頭，很認真的講。
「真的無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