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拜廟

王大智

發表於《國文天地》319號

 

 

神明啊，請幫助我，賜給我力量。我每年都有來拜……以後，我會每個星期都來！好嗎？對了，祢喜歡什麼呢？花嗎？會不會太素了？

桂枝走進廟門口，一個小女孩拿著幾把花，抬頭看著桂枝。

        「阿姨，買花拜神嗎？」

桂枝看看小女孩，又看看香煙繚繞中的神明。這麼巧？祢是要花嘍？很好，祢要我就買。我說的事情，祢可要答應我。否則……沒有啦，沒有否則啦。對不住，對不住，哈哈，我該打，該打。

        「花多少錢？」

        「一把兩百。」

        「哎－喲－。夭壽喔。這麼小的孩子就會敲竹槓。你還敢在這裡賣！不怕神明罰你。五十！不肯就算了。」

        「五十太少了。」

        「走啦。嚇死人。兩百塊！」

小女孩很世故，轉身就走。

「要拜，又不要拜，神明才會罰你喔！」

「喂！妳給我回來！」 

人很多，大家擠來擠去。桂枝好不容易佔了一個位置，把花放在公用的大供桌上；花的左邊有一個大豬頭，右邊有一碗黃黃的糕餅。桂枝看看她的花，覺得在供桌上還滿搶眼。她又看看豬頭和糕餅，心裡盤算著價錢。沒有吃虧！桂枝的心情轉好，兩百塊錢不算多。

        「ㄟ，不要推我啦。」一個老頭子粗聲粗氣的罵桂枝。

神經病！有夠衰。桂枝正想回罵，忽然想到是來拜神的。嘿嘿。神明在考驗我呢。我的祈禱會很靈，你的不會！因為……因為你在神明前面罵我！你犯戒，你不誠敬。桂枝又看看她的花。兩百塊！你知道嗎？桂枝狠狠的瞪那個老頭子，心裡面不乾不淨的詛咒著。

對了，要清心寡欲，才可以跟神明講話。桂枝把對老頭子的怒氣放一旁，開始跟神明祈求。祈求什麼呢？當然是重要的事情啊。不然，誰要老遠跑來。啊！對不住，對不住，犯口業。前面的都不算！重新開始！桂枝閉上眼睛，把精神專注起來。 

神明啊。祢一定要管好我那個死鬼！祢知道，最近越來越不像話。就是隔壁理容院的琇琇嘛。莫名奇妙！三十多了，又離過婚。離婚就是沒人要，什麼了不起！穿的那個樣子，奶子都快爆出來！我們家那個死鬼啊，真的喔！我真的看見他盯著那個琇琇流口水。真的！不騙祢。其實，死鬼對我還可以啦……也是我自己條件好，身材不錯，又會理家，脾氣又好…啊！見笑！不說這些。神明啊。如果死鬼再看那個琇琇，就讓他眼睛瞎掉！啊！不行！不行瞎掉！隨便說的…他瞎掉還要我伺候他。我才三十五歲……四十五，五十五。天啊，好可怕，青春要逝去了！對不住，又亂亂想。對啦。請不要對付那個死鬼，要對付琇琇啦。要她變癡肥，奶子又下垂，每個月不順…桂枝把眼睛張開一個小縫，左右看了看。可以這樣祈求嗎？可以啦。她又看看供桌上的花。

人越來越多，桂枝被擠著往前移動了一點。有人踩到她的腳後跟，桂枝的鞋掉了一隻。

        「喂！你死人啊！」

桂枝回頭大罵。罵完了，還保持著「啊」的嘴型，很久。因為，她看見人潮的後面，有兩個親熱說笑的人影－那個死鬼和琇琇！天啊！有這種事！他們兩個竟然敢來逛廟，還那樣親熱！一定是求神明保庇他們的愛情……保庇生子？呸！呸！太可恨了。

        「死鬼──！你好大膽！你給我死過來──！」

桂枝個子小，聲音可不小。她雙手亂揮，一面跳，一面叫。在吵雜的人潮中，桂枝的聲音和動作，被淹沒；當然，也吸引了一些目光和笑聲。最可惡的是，死鬼和琇琇竟然沒有看見她，繼續的說笑。桂枝氣瘋了，另一隻鞋也不見了。人真的很多，緩慢而結實的移動著。桂枝看著那兩個人，擠不過去！好！沒關係！桂枝死命的推著、拉著，終於到了供桌旁邊。桂枝看見她的花，看見其他各種供品。她毫不猶豫的抓起那個大豬頭，用力扔向後面！扔向那兩個殺千刀的！ 

有效了。有效過頭了。進香人群開始騷動！大大的騷動！   

        「喂！幹什麼！是誰？是誰扔豬頭？」

        「你罵誰？誰是豬頭？」

        「不是罵豬頭！是扔豬頭！敏感？是你扔的嗎？」

所謂失控，大概就是這種場面。

        「你幹甚麼？喂！」

        「你要幹誰？」

        「我沒有要幹你，我是說，豬頭──」

        「喂！喂！不要碰我！」

        「當心小偷！有──小──偷──！」

進香的人們，變成一個方向不定的大漩渦；一個橄欖球場上的亂集團。其間，不時有東西從漩渦中飛起來，又掉回漩渦中。神明還坐在那裡，透過繚繞的香煙，看著那個漩渦。 

在這一團亂中，桂枝的心，反而安定下來。她捲起袖子，光著腳，冷笑，擠向廟宇的牆壁；沿著牆壁，擠向始終盯著的那兩個人影！哼哼！神明保佑！神明顯靈！宰了你們！桂枝到了那兩個人的背後，使盡全身力氣，掄起拳頭。那兩個人忽然轉過身。桂枝瞪著眼、張著嘴；傻了……神明啊！怎麼了啊？你不喜歡花，也不要這樣啊！

一個老太婆氣極敗壞的，帶著幾個廟祝擠過來。

        「就是她！扔豬頭的就是她！」

遠遠的，似乎可以聽見警察在吹哨子。以桂枝的反應和身手，她早就跑掉了。但是她沒有跑，只是站著發呆……怎麼說？說不出來。感覺到有人把她的膀子抓住，把她推出廟門。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大聲罵什麼「公共安全」、「公共危險」。怎麼回事？神明什麼意思啊？惹事了，要被送警察局了！怎麼會呢？怎麼會……看錯人呢？原來……不是死鬼和琇琇啊！ 

桂枝跟著一群人往外走，腦子空空，神情茫然。她又看見那個小女孩，聽見那個小女孩的聲音。

「阿姨，買花拜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