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事,說愁,淡水線
王大智
發表於《國文天地》321號
怎麼又是他?怎麼回事?撞邪了嗎?離不開了嗎?
已經五年了。那年大一,有一門通識課。他上我們的課;很高大,很有威嚴,完全不笑。這種老師很少了,現在的老師都要說笑話,和學生打成一片。最好下課後,還要和學生混一混,這樣才是受歡迎的老師。他完全不同,好像一尊雕像,周圍有冷氣團。談問題,也都很嚴肅。他擔心我們的發展,認為我們程度差。不過,他並不怪我們。他說二十歲以前,家庭和學校要負全部責任。他還說過很多嚴肅的話,記不清楚了。反正,他和所有的老師都不一樣。對了,他也會說笑話。只是,他的語氣和詞彙都很奇怪;很好笑,但是我們都不敢笑。他也不笑。我每次都坐得很前面,盯著他看。
今天本來不想出來。年初一,還跑到淡水去玩。美珍和佳惠心血來潮,非要去漁人碼頭搭渡輪。這種天氣,我的鼻子不舒服。淡水不到十度,一定要病好幾天。其實,也沒有什麼;再不出門,我反正也要病。
大家約在士林見面。我一上捷運,就看見他坐在那裡。還是那個樣子。簡單的黑色長大衣,領口扣得很緊。頭髮比以前短,比以前白。美珍還是那麼三八,過去叫「老師好」。旁邊的人,有好奇的眼神:是做老師的嗎?我躲在後面。不過,我想他看到我了。
「老師你住在淡水嗎?」美珍還要講話。
「你是去淡水玩的嗎?」還要講個不停。
他依然是那個樣子,沒有表情。像日本電影裡的海軍大將。
上了一年的課。他講得很好。藝術是他的專長;很有學問,表達得也很好。就是不笑。我就這樣看了他一年;每個星期,都等著看他。開始,盼望他笑。後來,心裡面唸:拜託,拜託,千萬不要笑。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捷運跑得好快!他有看我嗎?管他。反正我是不會看他!可是,很自然的,還是把右邊的臉頰轉向他。大家都說我右邊比較好看,我也這樣覺得。一定要笑,要讓他知道我很好。畢業一年了,我一直都很好。還不錯,笑得還算很自然。
大二,真是混亂的日子。離開freshman 的青澀,又不知道要找什麼。有演奏會,送了票給他。預演的時候,從好多角度看他的座位。確定他可以看到我,我可以看到他。結果,演奏會那天一片黑壓壓。他來了,我不知道在彈什麼東西。還好,團體表演,不差我一個。
車子到了唭哩岸。我拉著美珍和佳惠,站到另外一個車門口。理由是這邊風景好。事實上,是可以躲在深色玻璃後面看他。奇怪了,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根本不想看他!他怎麼不看我呢?也許他看我的時候,我正好沒看他?好累!又要和美珍佳惠講話,又要做表情,又要看他。氣死人了。他為什麼不看我?
演奏會那一晚,我給他發了e-mail。問他:「我們可以成為戀人嗎?」他回了我一個e-mail,叫我好好讀書,有關藝術的事情可以問他。他答應了嗎?我想了好久,我認為他答應了。他想了個辦法,讓我們可以走得更近。後來,有演奏會我都寄票給他。他也都來聽。
進了北投站,可以接軌到新北投;有一點顛簸。討厭!美珍踩到我的腳了。我新買的鞋子啦。剛想要發作,眉頭皺了一半,竟然變成笑臉。他看到了嗎?他沒有看過我發脾氣。也許我應該讓他看我發脾氣。他看見我生氣會怎麼樣呢?會嚇到嗎?會心疼嗎?不要亂想了。他連看都不看我。他看我了嗎?
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除了演奏會外,也沒有見面,也沒有聯絡。也不是完全沒聯絡,聯絡還是有的;我有給他e-mail,說我的近況。他總是談藝術的事情。我也不是不愛聽;只是,他總是談藝術的事情。我想,他一定有想法。他一定是要訓練我,把我訓練的有氣質一點。那年夏天,我要回南部。鼓足勇氣去找他。表示學校的條件不好,可以把琴寄放在他那裡嗎?他沒有拒絕。去找他,講了半個小時的話。不是談藝術,就是談時事。難道他心裡沒有我嗎?不會!他懂我的意思。把琴留下,就是把情留下。他一定懂得。否則他怎麼會讓我放…?他只是很含蓄。他跟別人不一樣。我要接受他的沉默,他一定不喜歡聒噪的女人。
「喂!小姐!妳在說什麼啊?你有聽我講話嗎?」
佳惠嘟著嘴。也是。心不知道哪裡去了。聳了聳鼻子,表示鼻子不舒服啦,都怪她們啦。鼻子敏感也有好處,可以用來敷衍,可以用來解圍。
琴放在他那裡好久,終於要拿回來了。去拿的那一天,他竟然給我一個電話;唯一有過的一個電話。他說有事情要出去,琴放在樓下伯伯那裡。他還說伯伯很可靠,沒有問題,都交代好了。交代好了?他對伯伯交代好了?他對我有交代嗎?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好奇怪!我忽然講了一個笑話!講得很好笑。美珍和佳惠都笑得東倒西歪。真的很奇怪。完全不自覺的情況下,竟然可以講一個完整的笑話!我的腦子分成兩半!一半應付美珍和佳惠,另一半想他。我要瘋了嗎?
就這樣,我算是跟他吵架了。但是,日子很難過。我不能主動跟他聯絡,怕他看不起我。我一天到晚反覆的想著,到底是誰的錯?我想不清楚,記不清楚。記憶中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我也弄不清楚。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了兩年。我只記得,常常給他發簡訊。可是,怕他回我,又怕他不回我。我就把他的號碼和美珍的號碼作成群組。不回,就算了。回,就說我弄錯了,不是給他的。這樣,兩年,我把給美珍的簡訊,都給他一份,讓他知道我在做什麼。讓他知道我難過;讓他知道我寂寞;讓他知道我心裡只有他;讓他知道有別的男生追我;讓他知道我很墮落…甚至可以考慮接受同性的愛情。那兩年,我對他的愛,都在給美珍的簡訊裡面。
捷運到了淡水。我不知道要如何應付。他會走過來嗎?他會…結果,我們三個人叫著笑著跑出車門,衝下電扶梯。我叫美珍和佳惠去上廁所,說等一下找廁所很難。她們去了廁所。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回過身,瞪大眼睛,看著電扶梯下來的人潮。我一定要瞪著他看,我一定要他看我。他走下電扶梯,停下來,左右看了看。我知道他是在找我。我生硬的舉起手,對他搖一搖。人好多好多,他被人潮推動著,漸漸被擠向出口,漸漸被擠出去了,看不見了。看不見了。我的淚水,像瀑布一樣的流下來。我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那麼多的淚水。我把臉轉向海口,忘記把手放下。
還好,海口的風好大、好冷;等一下美珍和佳惠回來,我可以告訴她們,我鼻涕眼淚流不停,都是她們害的,我要病了。
打了一個噴嚏。好冷好冷。我很高興他被擠出去!很高興!我很高興…他想找我,找不到,結果被擠出去!這樣,他永遠也看不到我了,我永遠也看不到他了。只是…淡水好冷。他也冷嗎?冷嗎?我真的要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