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樹  

                                發表於國文天地 322期

                                               王大智

  

放寒假了。一大早，三叔就打電話給我，要我跟他去工作。什麼工作呢？原來是去修剪樹木。三叔不是做這行的，怎麼會接到這種工作呢？我沒有問。大人的事情，不要問太多。

八點，三叔來接我。一台小貨車，後面架著奇怪的機器；很像是修理電線桿的機器，也像是消防車上的機器。就是…怎麼說呢？有個方方的箱子，人可以站在裡面；箱子下面有個「之」字形的架子，可以升降。我一直都愛看這種機器。

        「三叔！等一下要用這種機器嗎？我可以坐上去嗎？」

        「不行不行！妳站在旁邊看就好。」 

到了工作地點，原來是個社區小公園。三叔和開車叫阿文的人，把小貨車開進公園。兩個人分兩邊，「一，二，三，四…」的數數。他們在數樹的數目，一棵樹多少錢。最後，要和工錢核對。公園裡的樹不多，只有十幾棵樹要修剪。

        「三叔。我做什麼事情呢？…我可以坐那個箱子嗎？」

        「不可以啦。女生怎麼那麼皮呢？摔下來怎麼辦？妳媽媽要罵死我。」

一提媽媽，我就有話講了。

        「三叔－。媽媽不會罵人的啦。媽媽說，我聽話，你就要讓我坐那個箱子。」

        「妳媽媽才沒有說呢。」

三叔從車子後面，拿出一個電鋸，上面有很怕人的鋸齒。

        「看到沒有？到箱子裡不是去玩的啦。這個電鋸多可怕！有好多鋸齒！妳不怕嗎？要拿著它在箱子裡鋸樹呢。好危險。」

三叔把電鋸拿在手上，晃了晃。

        「拿得動嗎？等一下會冒火呢。弄不好，還會爆炸。」

        「哎喲－！好嚇人喔。」

        「嚇人吧？那就乖乖的。妳去公園玩，不要亂跑。我們要準備。」

這個小公園很漂亮。靠馬路的那一邊，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關於公園的資料。我看不懂字，但是我看得懂數目字。

        「1369M2…」

我小聲唸著上面的字。我還認得M！現在國小一年級就學英文了！牌子的旁邊，有兩棵櫻花樹。我知道櫻花，我還可以分別櫻花和梅花。梅花有單瓣梅、重瓣梅…。櫻花樹幹上的白色花紋很好看。坐在我前面的陳衛民說，櫻花樹幹上的花紋是鬼臉。我看不到鬼臉，我只看到了很多小動物。今年是暖冬，櫻花已經開了；白色的花和紅色的花。好多花！我喜歡花！櫻花旁邊，有楓樹。楓樹的葉子會變紅。可是，這些楓樹的葉子沒有變紅，它們還是綠色的…有一些變了，變成黃色的。我認為黃色和綠色在一起很好；黃色是太陽的顏色，綠色是草地的顏色。除了櫻花和楓樹，其他的樹，我就叫不出名字。這個公園裡面只有一條小路。樹在小路的旁邊；樹和樹中間，有各種美麗的植物。它們有的開花，有的不開花；有的像藤子一樣爬在樹上，有的爬在地上。我還看見一個瓜！應該是南瓜。小小的，藏在很大的綠葉下面。南瓜好可愛，一定是女生。我蹲下去摸摸它，跟它說「妳好嗎？」

電鋸發出了怪聲。轉過頭。看見阿文拿著電鋸，慢慢地升到了空中。三叔站在小貨車旁邊，調整著那個「之」字型的架子。「嘎嘎嘎」一陣響，一棵櫻花的最漂亮部份，被阿文鋸下來了！

        「啊！不要鋸那個！不要鋸那個！」

我一面叫，一面跑過去。那一大枝櫻花，已經掉在地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音。美麗的花，就這樣散了一地。有一些，掉在地上，又彈了起來。又掉在地上。

        「幹什麼！幹什麼！阿文。停一下！」

三叔離開機器，跑過來。把我擋在櫻花樹的前面。

        「哎呀。妳不要過來！」

三叔抱起我，跑到公園中間，才把我放下。

        「嚇死人啊？妳幹什麼？妳幹什麼？樹枝掉下來打到怎麼辦？」

        「三叔！你們把漂亮的花剪掉了！」

        「我們就是來修剪樹木的啊。」

        「那你們要剪掉醜的啊。為甚麼剪掉漂亮的嘛？為什麼嘛！」

電鋸「嘎嘎嘎」的響。阿文在半空中，又鋸掉一根大樹枝。上面有好多花！我還看見樹枝上面，有一個鳥巢。裡面一定有小鳥！

        「不要啊！不要鋸掉了啊！」

我嗚嗚的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跺著腳。

        「怎麼回事啦？不要哭。不要哭嘛。」

        「你們幹什麼啊？小鳥摔死了啊！」

三叔回頭看了看。

        「沒有啊。沒有小鳥啊。」

        「有啦。」

我一面哭，一面跑過去。三叔從後面把我一把抱住。

        「怎麼回事啊？」阿文把電鋸關掉。

        「咳…這樣要做到幾時啊？」阿文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菸，拿在手上。

        「沒有事情。小孩子鬧啦。」三叔對著半空中的阿文，笑了一笑。

        「喂！不要再鬧了！妳看阿文生氣了。妳再鬧，我要告訴妳媽媽，打妳屁股！而且，我以後再也不帶妳出來玩。」三叔鼓著眼睛說話，有一點不高興。

        「不可以再過來。聽話。等一下，買東西給妳吃！」

我用力的踏步，走到一張雙人椅那裡坐著，瞪著他們。他們繼續鋸樹，繼續把漂亮的樹枝和花朵鋸下來。我很想過去看那個鳥巢。想到窩裡的小鳥，我又哭了起來。電鋸的聲音很大，沒有人聽見我哭。

就這樣，一棵、兩棵…漂亮的樹和花都被鋸掉。整個小公園不一樣了，變得光禿禿的，很醜。透過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天空仍然一樣。只是沒有了茂密的綠樹和花朵，天空看起來很單調，有點亮的刺眼。阿文做完工作，「之」字型的機器把他放回地面。他揹起了一個箱子，手上拿著有小電扇的棍子。按了一個按鈕，小電扇發出難聽的聲音。阿文走到花草多的地方，用那個有電扇的棍子，掃過各種顏色的花草。那些漂亮的花草，立刻被電扇切斷了！它們隨著難聽的聲音，飛到空中。它們不再漂亮，像垃圾一樣的散落一地！阿文要走到有小南瓜的地方了！我想要站起來，去救那個南瓜。可是，看到三叔在看我，我只好用手把眼睛蒙起來。電扇繼續的響，聲音越來愈可怕。那是它打在石頭上的聲音。我從手指縫裡往外看，沒有看到什麼，小公園不見了！ 

        「好啦。機器關掉了。做完了啦。」三叔把我的手從臉上拉開。

        「哎呀。怎麼哭成這樣子呢？」

我開始大聲的哭。三叔沒有管我。因為有一個胖胖的伯伯過來，三叔要跟他講話。

        「里長伯！做完了。不輕鬆呢。」

        「哪會不輕鬆，小事情啊。」

我一面哭，一面聽他們講話。他們講著講著，聲音漸漸大起來。

        「我給你們找這樣的工作，不簡單。」

        「說好三個人的工錢嘛。」

        「哪有三個？小女孩也算嗎？她做了什麼？」

        「里長！這樣不對！說好三個工，你一定報銷了三個人的工錢！」

        「ㄟ！你這樣說話，沒大沒小！你根本不是做這行的，算是你借人家的牌呢。你又借牌，又加一個小孩，還敢跟我說什麼三個人的工？」

三叔的臉，紅了起來。

        「你…你這個公園，沒事就修剪。賺不少啦。我們做農的怎麼會不知道？這些樹木根本就不需要修剪！再剪就不會活了。」

胖胖里長伯沒有生氣，臉上有可愛的笑容。

        「不活不是很好嗎？再讓你去買樹苗啊。」

        「嘿嘿…但是，這一次還是算三個人的工錢。」

        「哎。好啦。互相啦。」

里長伯走了。三叔拿著一疊錢，數了一些給阿文。我沒有管這些事。我跑到櫻花樹下，去看鳥窩。鳥窩是空的。我想，鳥媽媽應該帶著她的寶寶飛走了。我抬頭看看天空，沒有看見什麼。我又跑到楓樹下面去看南瓜，南瓜不在那裡！我想，可能被阿文撿走了。那麼可愛的南瓜，每個人都會喜歡。對不對？阿文的口袋好像鼓鼓的。南瓜一定在那裡！一定在！在嗎？

        「走吧！小丫頭。」

        「三叔。」

        「什麼事？」

我嘆了一口氣，沒有說什麼。

        「咦？嘆氣啊？」三叔做了一個奇怪的表情。

「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嘆氣呢？」

大家坐上車，準備回家。可是，車子不能發動。阿文講了一句髒話。三叔下車去，站在車子旁邊抽菸。我沒有注意阿文，也沒有注意三叔。因為我發現車窗上黏著樹葉、花瓣，還爬了一隻美麗的大天牛。它斷了一根觸鬚，少了兩隻腳。我想趕快回家，我不想看那隻天牛。可是，車子還是不能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