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
王大智
刊於《國文天地》323期
之一
又是好幾天了，應該給媽打個電話。也不能說有多忙。只是，給媽打電話，總是犯躊躇。每次打電話，都是稟告要回家吃飯。很多事情，回家說也就可以了。非要在電話裡講不停！當然，九十歲老人寂寞，希望有人說說話，我都明白。但是，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要是聽她講，能講一個鐘頭，好像要把所有的話都講完。講了些什麼？什麼重點也沒有！溝通？怎麼溝通？一個人九十歲了，還要溝通？如果我有九十，一定吃吃喝喝，安安靜靜，等待生命的結束。
「媽。是我。是－我！聽得到嗎？」
「好久沒有聽到妳的聲音了。妳怎麼不回來呢？怎麼也不打電話呢？」
「嗨。我每個禮拜都固定回來。今天不是又打電話了嗎？」
「妳哪裡有回來？妳好幾個禮拜沒有回來了！」
「我不跟你說這些。我今天回來，可以嗎？」
「好。家裡什麼都有…」
「不要弄什麼。回來看妳最重要。七十公斤了。我在減肥。拜託拜託，不要弄什麼。回來再講吧。再見啊。」
又到了要回去的時候。好緊張。不知道要給我吃什麼？為什麼總是弄那麼多呢？吃飽了不是就好了。減肥減得好辛苦，一個禮拜稍稍瘦一點，回家吃一頓，馬上恢復原狀。長時間的白費心血，長時間的惡性循環，真是令人不能忍受。為什麼？為什麼？一打電話回家就緊張？
「回來啦？」
「回來了！」
「飯桌那裡坐，馬上吃飯。」
天啊。我就知道。又是一桌菜。不是說了減肥，請多多體諒了嗎？唉。頭疼。心跳得好快。這種事情一再的反覆，沒有辦法了啊。真是有要爆發的感覺。唉。在說什麼呢？怎麼都聽不見了？要忍耐。要忍耐。還在說！不能不說嗎？停下來吧。還是不停！
「上菜了。上菜了。還好吧？合胃口吧？」
「合什麼胃口？我還沒吃呢！」
「妳說什麼？聽不見。阿妹－！我的助聽器呢？」
還是一樣！還是一樣！為甚麼別人說話，就聽得見呢？阿妹是菲律賓人，連她的奇怪國語，都聽得見，聽得懂。為什麼就是聽不見我講呢？頭要炸了，血壓一定高得不像話。是故意的嗎？很有可能。為了聽我多講話，假裝聽不見，要我一次一次的重複。沒有不願意重複，但是要提高分貝喊著講話，受不了啊。長年累月，受不了啊。
「好了。不說了。吃吧。」
發愁啊。這一塊餅和肘子，就是一頓的標準熱量了。總有六百卡。還吃不吃別的呢？又來了。三大匙。好了－！
「妳怎麼不吃呢？紅燒雞嚐嚐。來。來個腿。」
我真要發脾氣了。真要發脾氣了。這樣子，已經不是減肥的問題了。這裏面有找麻煩的意思。雞翅膀？
「欸。欸。妳怎麼放到我碗裏呢？」
「好吃啊。妳怎麼不吃呢？」
「妳說什麼？我聽不見。」
「我說妳為－什－麼－不－吃？為－什－麼－拼－命－塞－給－我！妳知不知道，我已經六十啦。六十歲啦。我頭髮都白啦－！也快死啦－！」
「還真聽不見。阿妹－！」
不要叫了！不要叫了！我不要吃餃子。牛肉餃子，一定很油。唉！魚又來了。不要。不要夾給我！我要瘋了。要瘋了。
「哎呀！」
「妳搞什麼？阿妹！怎麼把餃子打翻了呢？」
「不是我。……是小姐。」
「嗄？小姐？小姐怎麼會打翻餃子？小姐呢？阿妹。小姐呢？」
「小姐跑出去了。」
之二
已經五天了，怎麼女兒還沒有電話呢？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呢？當然，她很忙。一定是忙！她怎麼那麼忙？希望不要把身體弄壞，身體最重要。忙什麼呢？忙也不是理由啊。耳朵不好。講電話，耳朵貼著機器，是個機會，可以把話講清楚。每次，她都耐心的聽我講。有時候，太忙，也就說要掛電話，回家再講。女兒還是不錯的，就是溝通少。人怎麼能不溝通呢？九十歲了，還不溝通，什麼時候溝通。不動不行！總不能天天吃吃喝喝，等死吧？
「媽。是我。是－我！聽得到嗎？」
「好久沒有聽到妳的聲音了。妳怎麼不回來呢？怎麼也不打電話呢？」
「嗨。我每個禮拜都固定回來。今天不是又打電話了嗎？」
「妳哪裡有回來？妳好幾個禮拜沒有回來了！」
「我不跟你說這些。我今天回來，可以嗎？」
「好。家裡什麼都有…」
「不要弄什麼。回來看妳最重要。七十公斤了。我在減肥。拜託拜託，不要弄什麼。回來再講吧。再見啊。」
要回來了！要阿妹去多買點菜！紅燒雞？還有什麼？蹄膀？一定要的。小時候愛吃蹄膀。黃魚？炸一盤黃魚？炒蝦仁忘記了，也一定要。對了。做牛肉蒸餃吧。還要烙餅，烙餅是外面吃不到的。吃不飽不行！電話還是沒講上什麼話。忙啊。她一定有很多話要講。
「回來啦？」
「回來了！」
「飯桌那裡坐，馬上吃飯。」
高興了吧？不少菜啊。會不會少呢？怎麼皺著眉頭呢？一定是太累了。說說話聊聊天吧。什麼事情，說出來就好。不說話多憋得慌。怎麼還是不說話呢？工作上有心事。要問出來，可別憋出病。這種事情，急不得。我慢慢講，她總會透露，講出來就好了。
「上菜了。上菜了。還好吧？合胃口吧？」
「合什麼胃口？我還沒吃呢！」
「妳說什麼？聽不見。阿妹－！我的助聽器呢？」
就是這樣！明知道女兒要回來，也不把我的助聽器準備好。這個阿妹！好了。戴上了。嗄？說什麼？說什麼哪？還是聽不見。只看見嘴唇動。什麼助聽器！沒有電池了嗎？不會啊。不是才換過的嗎？是才換過的嗎？不記得了。還不行。阿妹！阿妹－！這個傢伙。要把她換掉。
「好了。不說了。吃吧。」
肘子好！來塊肥的。不要吃。先不要吃！再來塊餅。對嘍。把肘子夾著餅吃麼。好啊。順嘴流油！怎麼會不好吃。蝦呢？蝦不好夾餅。來！用勺子舀！多點。多一點！
「妳怎麼不吃呢？紅燒雞嚐嚐。來。來個腿。」
這個阿妹，就是不行。紅燒雞好像不是很爛，不大入味。沒關係。翅膀好，翅膀入味。來，來個翅膀。
「欸。欸。妳怎麼放到我碗裏呢？」
「好吃啊。妳怎麼不吃呢？」
「妳說什麼？我聽不見。」
「我說妳為－什－麼－不－吃？為－什－麼－拼－命－塞－給－我！妳知不知道，我已經六十啦。六十歲啦。我頭髮都白啦－！也快死啦－！」
「還真聽不見。阿妹－！」
怎麼不高興的樣子？不好吃！準是這樣。魚和餃子呢？魚來了，要吃熱的。餃子呢？不是包好了嗎？我跟阿妹一起包的啊。餃子要浮起來才行。要點水三次，要蓋蓋子。阿妹會嗎？阿妹。阿妹－！
「哎呀！」
「妳搞什麼？阿妹！怎麼把餃子打翻了呢？」
「不是我。……是小姐。」
「嗄？小姐？小姐怎麼會打翻餃子？小姐呢？阿妹。小姐呢？」
「小姐跑出去了。」
什麼？跑出去了？阿妹！妳看妳把她氣的。還是，太忙？看吧。忙得連飯都不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