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規矩

王大智

刊於《國文天地》324期

 

 Dr. F 和 Dr. S，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很久。喝完三杯茶，小點心也不可口。至於牆上的圖畫，更是不能激起他們的興趣；清一色的中世紀宗教畫。雖然，兩位先生來回走著的時候，曾經忽遠忽近的端詳著那些畫；並且，用食指和拇指托著下巴，發出嗯嗯的聲音多次。

Dr. F 和 Dr. S（下面簡稱 F 和 S）都是高傲的人，彼此並不認識。在沒有人招呼的尷尬情況下，他們終於相互點頭，開始了對話。

      「請問？您是？」F 問。

      「喔。您好。在下是 S。您是？」

      「我是 F。」

      「是的。是的。」S 客氣的回答，語氣裡沒有什麼熱情。

        「您也在等著見…」

        「是啊。您？」

        「也是一樣。」

      「抽菸嗎？」F 拿出一個菸匣。

      「不了。謝謝。就是因為抽多了。」S 不自然的笑了笑。

      「那是。那是。」F 把菸匣又放回口袋。

      「這裡的條件…怎麼樣？」S 試探的問。

F 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坐著談談？」

兩個人找了走廊盡頭的沙發，坐下來。

      「嘿嘿…條件不大好。跟想像中有距離。」

      「是嘛。當初為了要來這裡，花了不少功夫，不少心血。」

      「唉。多年的累積啊。」

F 和 S 同時嘆了一口氣。

      「你看看。連熱水都沒有。每天走好遠才能洗熱水澡。」

      「就是。回寢室以後還是冷得發抖。沒想到這裏緯度這麼高，這麼冷。」

      「是啊。還睡寢室，住通舖。我以為…」

      「我也以為啊。想當年…」

F 又去拿他的菸匣。

      「來一根？Cohiba！卡斯楚抽的。不壞。」

S 看了看那隻大 Cohiba。摸了摸鼻子。從褲子口袋掏出自己的煙斗。     

互相點了火，噴出濃濃的雲霧，F 和 S 放鬆了，各自找個舒適的角度，窩進沙發裡。

      「我是做老師的。美國，普林斯頓大學。」F 把頭抬了抬，期待著 S 的回應。

      「巧極了，我也是老師。瑞士。」

F 似乎想到什麼，把蹺著的腳放下。

      「瑞士？不會是蘇黎世科技…」

      「正是。」S 似乎也想到什麼，猛噴了兩口菸。

基於普大的教授派頭，F 認為，他不能過於輕信。在外套口袋裡摸了半天，找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F 戴上眼鏡，看了看那張名片。上面印著 Professor F。

      「沒錯，是這張。我是 Dr. F。」

S 接過那張名片，先看了看背面，又翻過來。

      「久仰。」S 也去找他的名片。結果，在煙斗皮袋裡，找到一張粘著菸絲的發黃紙片。上面印著 Professor Dr. S。

      「啊。Professor Dr.。歐洲規矩啊。」

對於 F 的內行回答，S 產生了很大的信任。他移動一下位置，瞇起眼睛，噴了一口菸。

      「很巧啊。」

      「是啊。」

      「你說，我們…會不會想著同一件事呢？」

      「有可能。」

      「這樣吧。您和愛因斯坦…有關係嗎？」S 問。

      「有的。我曾經是他普大的學生。」F 咳了一聲，表示對於這件事的重視。

      「是嗎？我就覺得有可能。真是無巧不成書。我是他唸蘇大時候的教授。」

      「啊。這麼說您是我的師祖了。」F 嚴肅的站起來。向 S 鞠躬，並且伸出手。S 沒有站起來。但是緊緊的握住了 F 的手，顯得很興奮。

      「哈哈。真沒想到。在這裡遇到。」S 用力的搖著 F 的手。

兩個人攀上關係的興奮之情，很快就過去了。

      「你說說看。他們為什麼這樣對我們啊。」面對自己人，S 不再遮掩他的不滿。

      「我真的不知道。」F 攤開雙手。

      「不過…我知道愛因斯坦也在這裡。他的環境可好了。兩層樓的小別墅，外帶廚師、園丁和女佣。兩個女佣！一個美國的，一個德國的。」F 小聲的補充。

      「我也知道啊。」S 提高聲音。

      「真是豈有此理！我是愛因斯坦的老師啊！」

F 謹慎的看看左右。拍了拍 S 的肩膀。

      「是很不公平。我是愛因斯坦的學生啊。」

S 低頭看著地板，把身體靠近 F。

      「你說，我們要不要託他…說說人情？」

      「可以的。老師對我很好的。」F 說。

      「嗯嗯。我對他也很好。」S 說。

      「這樣下去不行。待遇差太多了。」

      「你看？怎麼進行？」S 問。

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男秘書探頭出來。

      「Dr. F 和 Dr. S 在嗎？」

      「是我。」

      「是我！」

兩個人立刻站起來，跑步過去。彼此有些小擦撞。

      「啊。抱歉。」男秘書走出辦公室，把門帶上。

      「是這樣的。請原諒。我們從來沒有犯過這種錯誤。」

F 和 S 點頭致意，並且露出寬容的微笑。

      「事實上。您二位根本不該來這裡。只是，不知道哪裡弄錯了。」

      「嗄？什麼叫不該來這裡？為什麼不該來這裡？」S 控制不住他的怒氣。

      「不要暴躁。對二位一點好處也沒有。」男秘書做出優雅的手勢。

      「這樣說明吧。你們來這裡…就好像…買了經濟艙的飛機票，結果坐了頭等艙。空服員發現了…只好請您坐回去。」

      「坐回去？這種比喻太侮辱人了。你知道我是愛因斯坦的學生嗎？」F 大聲的咆哮。

      「你知道我是愛因斯坦的老師嗎？」S 也大聲咆哮。

男秘書做出另一種優雅的手勢。

      「我都知道。但是，只有他偉大，所以他來這裡。至於二位，不能夠隨便攀這種偉大的關係。這裡的規矩不是這樣的。愛因斯坦的老師和學生，就可以跟著愛因斯坦一起上天堂麼？…那是不道德的。」

F 和 S 面面相覷，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好了。就這樣了。那麼，我們會請專人打包…送你們出去。」男秘書輕巧的說。

F 年紀輕，腦筋轉得快。

      「你說什麼？你說打包嗎？嗄？你們弄錯了，還要侮辱我們。你們有行政上的疏失，還有態度上的問題。我們要見上帝！我們要抗議！你們這裡什麼爛規矩！」

      「天堂的規矩不能更改。天堂不接受任何抗議。至於上帝…他跳舞去了。二位要是再表現出怒氣和惡意，就會直接的被送往地獄。…我想，那不是二位所樂見的事情。」

男秘書拍了兩次手，四位和男秘書長得一模一樣的執事出現。他們把 F 和 S 像提包裹一樣的提起來，準備去打包。

      「不公平！我是愛因斯坦的老師！」S 大聲的喊著。

      「不公平！我是愛因斯坦的學生！」F 大聲的喊著。

看著他們被提著出去。男秘書皺著眉頭，呼了一口氣。

      「愛因斯坦的老師和學生？一起上天堂？」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