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的玫瑰

王大智

發表於《國文天地》325期

楚嵐和美玲結婚那天，請了十桌客。除了雙方家長親友外，男女雙方各有一桌死黨。女方那桌很正常，大家有說有笑；有人還帶了小孩。男方那一桌，氣氛有點詭異。十個人一桌，只到了四個。祖馨、平康、世芳和小天。 「他瘋了嗎？」祖馨歪過頭，對小天說。 「不會。很好。有創意。」 小天微笑著。看看桌上的一束紅玫瑰。

三天前中午，小天跟她的客戶吃飯。小天客戶愛喝酒，總是喜歡喝酒後帶伴去看刀。台北賣刀的地方不多，專賣進口名刀的店，更是屈指可數。客戶醉醺醺的要這要那；老闆不壞好意，推薦各種高價位手工刀。小天沒有跟他們起鬨，一個人靜靜的參觀。刀，跟小天的世界距離太遠，她向來怕這些東西。但是，今天不同。今天，她對它們有感覺。小天覺得，她的心和那些冒著寒光的利刃，能夠合而為一。她甚至覺得，那些刀在跟她說話。最後，她的眼睛，停在一把大約兩呎的刀上面；一把大馬士革鋼的長獵刀。水鹿角的柄，刀身華麗，有著暗灰色的摺疊花紋。或者因為花紋的關係，刀鋒顯得刺眼的亮。 「這把刀多少錢？」 老闆是四、五十幾歲的老男人。表情有點詫異。 「妳買刀幹什麼？謀殺親夫啊？」 小天的客戶哈哈大笑，笑到喘不過氣。 「多少錢？我買給她！」 「摺疊鋼的加長bowie！手工刀。六十萬。這是我們店裡最貴的刀。」 客戶停止了笑。 「我看看。什麼好刀。」 「這把刀是我的。我要買。我自己付錢。」 客戶，有失面子的感覺。 「小天！妳什麼東西不是我買的？這支勞力士八十萬。不是我買的？」 客戶拉起小天的手，在刀店老闆鼻子前面晃。 「這把刀我要自己買。很肯定。」 「唉喲。很－肯－定－。你聽到沒有？我就喜歡她這個調調。」 客戶又開心的笑了。不知道是因為小天的「很肯定」開心，還是因為那六十萬解了套而開心。 「我刷卡。」 刀店老闆的眼神，有顧忌。 「沒事沒事。有我在。」客戶講。 「好吧。妳的卡有這個額度嗎？」 「我刷兩張。可以嗎？」小天拿出兩張外國銀行的金卡。 「看在妳老公面子上－」刀店老闆把聲音拖得長長的，顯然不情願。 小天脾氣不是很好。要是平常，別人問她的信用卡有多少額度，她就會跟人翻臉。要是有人公開說什麼人是她老公，她也會翻臉。但是今天沒有。小天腦子裡只有那把刀的刀鋒。刀鋒散發出冷冷的光，像一顆五克拉的全美鑽戒。小天有點迷惑；怎麼以前不愛刀呢？ 「刀收好。不要晚上磨喔。」 老闆和小天客戶，互相曖昧的看了一眼；又哈哈大笑起來。小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在想她的銀行存款：等一下，要把存款全部提出來，轉到姐姐的帳戶去。

楚嵐怎麼認識美玲的？應該說很偶然。楚嵐在傳播公司做事。有一次，他辦活動，急著需要十盆高腳的花籃做場面。公司小妹請假，他這個專案經理只好自己出動。開花店的人知道，如果靠散客，就要餓飯了。美玲開花店，當然懂這個道理。對於飯店、公關公司、傳播公司等等和花卉有關的行業，她都相當注意。美玲對這個一次要十盆高腳花籃的客人，態度很親切。 「請問您做哪一行啊？」 楚嵐的時間不夠了，心裡急，對美玲粗聲粗氣的講。 「傳播公司。就在你們隔壁樓上。」 美玲不會對這種客人生氣。臉上始終有甜美的笑容。楚嵐交代了活動場所的時間地址，給了美玲一張名片。要她送完貨以後，到公司收錢。臨出店門，楚嵐回頭對美玲尷尬的笑了笑。 「對不起。我講話不是很客氣。…我很急。」 美玲笑得很燦爛。 「沒有事。您趕快辦事吧。」 楚嵐怔了一下，低著頭走了。美玲發現臉有一點熱。怎麼對他講話像熟人呢？是因為他是潛在客戶嗎？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嗎？就這樣，兩個人算是認識了。 美玲和楚嵐很有些互動，不過止於工作上而已。楚嵐需要花，就找美玲。楚嵐有朋友需要花，就介紹給美玲。就這樣，很普通、很好的關係。但是，美玲的打扮有改變。她衣服穿得越來越鮮豔，似乎反映了她的心情。是心情好呢？還是心情不好，用鮮豔的衣服遮掩呢？就沒人能夠說清楚。美玲的改變，楚嵐終於發現了。一天，他對美玲說： 「你的衣服很好看。」 「謝謝。你也很會穿衣服。」 就這樣，互相讚美著，兩個人的關係有了改變。楚嵐有時候會給美玲打電話，有時候會跟美玲吃中飯。一段時間以後，他們還在假日一起去看電影。他們越交往越深，像是一對還不錯的戀人。只是，是一對淡淡的戀人。他們從來沒有晚上吃過飯，也沒有晚上看過電影。美玲對這件事，很能處之泰然。倒是楚嵐有歉意。 過情人節的時候，楚嵐和美玲去一家有名的餐廳用餐。餐廳小妹很可愛，完全沒有人情世故。 「你們兩個人好登對喔。」小妹眨著眼睛說。 「為什麼不晚上來啊？對喔！晚上比較貴。中午比較便宜。」 楚嵐和美玲笑了笑。對於可愛而無知的人，是不能計較的。吃完飯，兩個人默默的喝著咖啡。 「美玲。我有話跟你說。」 「說。」 「我們交往很久了，我有對不起你的感覺。」 「不要殺風景。別在情人節說你有太太。」美玲笑得很開心。 「當然不是。我沒有太太。」楚嵐喝了一口咖啡。 「你有，我也不在乎。」美玲深深的看著楚嵐的眼睛。 「美玲。我想跟你說…」 「怎麼說？」 楚嵐看看窗外，把膀子交叉在胸前，眼睛有點溼潤，美玲拿給他一張餐巾紙。 「不要哭。有事情我跟你分享。」 「我知道。你對我很好。我們好好。」楚嵐聲音開始哽咽。 美玲也喝了一口咖啡，咖啡並沒有特別苦。 「我都知道。你第一次來我店裡，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麼？」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穿什麼衣服嗎？」 「對不起。」楚嵐搖搖頭。 美玲抬起頭，回憶著那一天。 「我穿一件很性感的T－SHIRT。你看我的樣子，我就知道。」 楚嵐呼了一口氣。 「我以為，我已經很敏感了。沒想到跟你比，還是很遲鈍。」 「你又不是女人。」美玲抿著嘴笑。 楚嵐把頭低下。 「不該敏感的時候又敏感！頭抬起來。」美玲去扶楚嵐的下巴。 小妹又過來了。 「要加水嗎？不要吵架喔。」小妹對兩個人辦鬼臉，好像被她發現什麼大事。 「好啦。你不要再過來了。否則我們真要吵架了。」美玲笑著講。 「好。不打攪你們。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人很漂亮。」 小妹愉快的走了。好像他們兩個人長得漂亮，她也與有榮焉。 「小孩子。」 「是啊。小孩子。」

就這樣，楚嵐和美玲越來越好，決定年底結婚。 結婚進行曲開始演奏，新人慢慢的走向台前。小天去洗手間，從皮包拿出一把剪子，把長髮齊耳根剪下。又拿出化妝棉，把臉上一些部位擦了擦；看看鏡中的自己，沒有眼影、眉毛、口紅的一張粉臉，白得嚇人。小天苦笑一下，把CASHMERE大衣脫下，裡面是一套白西裝。他把大衣隨意的仍在洗手台上。拉拉西裝領子，把耳環拿下。打開水龍頭，用水把頭髮向後攏了攏。 小天走回他那一桌，把那束紅玫瑰拿起來。那束花，好沉。 「我的媽啊！你要幹什麼？小天！」世芳像是看見鬼一樣。 其他的人，錯愕的說不出話。 「沒事。大喜的日子，去獻花。」 小天轉過身，呼了一口氣，慢慢的走向新人。 「小天！小天－」世芳壓低了喉嚨，緊張的喊他。 小天緩緩的走在紅地毯上，好像是他的婚禮一樣。 「嗯，你也是白西裝。新娘也是一身白。很好。就是，沒喜氣。」 小天喃喃的說。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沒有紅。OK。我給你們紅。」 小天接近新人。新式的婚禮。新郎新娘手拉著手。 「女人，對不起了。今天不是妳的婚禮。是我的。是我們的。」 小天走到新人背後，把那束玫瑰，用力刺向那件白西裝，拔出，再刺進另外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