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母是女人生命的重要關口。當青春已成為需放下的過去時，愛情卻在甘苦與共的歲月裡漸漸釀成美酒。讓我們一同品嚐這杯佳釀。

跨領域講故事，感受大師創作靈魂，解讀作品時代思考。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CYL050《跨領域的創作激蕩》。

當葉子敵不過歲月，飄然落下，大樹是否會為那一地落紅哀悼？

當女人跨過生命關口，繁華落盡，成為母親，是否會為那逝去的青春嘆息？

蒙娜莉莎的微笑，飄忽難捉，說不定其中也暗藏一段不為人知的心情？

約是女兒快滿週歲之時吧，有天翻報，翻到賴聲川談相聲「抖包袱」一段。他說相聲藝術，就是暗藏一連串笑點在包袱裡，表演時，再邊說邊把笑點抖出……直到包袱淨空為止。合上報，心不禁在那癢癢地顫著。

久違了！聲！光！舞台！燦爛！表演藝術一向是我的最愛。曾有段日子，省著飯錢買季票，研究戲碼看好戲。開場鑼前的期盼與興奮，至今想起仍然感到些許溫熱。幾部知名的百老匯劇，精華仍依舊能在腦海中反覆重播。那時的生活，真有「 文化」！

當然，那是居家過日無須太過打算的年日，也是倆人站起，拍拍屁股便可出門的新婚時期。如今早已不彈此調久矣！

望著腳前滿地爬的小女兒，無辜又磨人，心裡不無悵惘。自升格為母親後，成天在奶水尿布裡打轉，有什麼余神來祭自己的性靈需求？

但相聲，多麼好，多麼中國的藝術啊！出國得早，對相聲嚮往，這裡面怕還摻和幾許微妙的中國情結吧！

讀著報上《這一夜，我們來說相聲》的廣告，怦然心動。捺不住，仍翻了下日曆，赫然發現那個週末先生正好要出差。也好，死了這條心。順手便擱了報紙。

兩天後，一位單身女友來訪。離去前，雲淡風輕地提及她會去看相聲，頓時引起我強烈的妒羨。但話題既起，我又興奮起來，現買現賣地把報上剛讀到的「抖包袱」學問，說得活靈活現。說到後來，好似麵粉裡揉進了酵，不去看這場相聲，竟有些似此生大恨，終生遺憾！

「既然這麼有興趣，那你為何不去？」女友奇怪地問。

唉！單身一向來去如風，哪裡想得到攜兒帶女，很多地方上不了台面？我們的世界早叫兒女划了線，真真踏不出一步啊！我解釋自己的難處。

「先生出差，找保姆不便成了？要不要我幫你訂票？」她又建議。

找保姆哪成？孩子才病病瘩瘩一個多月，送出去准鬧個不休。再說，誰聽過天下有母親把孩子往保姆那一放，自己瀟灑看戲去的？說不過去。

送走女友，那受捆綁的無奈和嚮往心卻開始一起發酵。不也曾是海闊天空，瀟灑無羈？現在連這麼個簡單的慾望，也得瞻前顧後，婆婆媽媽，好叫人不甘！

晚飯時，打發了小傢伙餵食，倆人難得有份清靜，說說體己話。忍不住又開始回味那段聲光舞台的日子。當然，近期有場相聲表演，也不知基於什麼心理，向他透露了。他毫無反應。

認命地，我一派理智「識大體」地說：「當然，現在情況大不同，縱有千萬個心想去，卻因你出差、孩子各方面都湊合不上……只好算了！」說完，喉間尚塞滿某種悲壯情懷。

「對！我也這麼認為，那就沒啥好說，想也不用想了！」

一向有聽沒進，聽進又不搭腔的他，這會兒居然對答如流！我一下愣住。硬生生吞下那段攜手看戲的美好回憶，代之而起的是濃濃的失望——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了？變得不纖細！不敏感！生活質量下降！變得，沒有文化？

我心生怨意。這人真不會聽話！我哪裡是在乎一場相聲？一個表演？叫我哀悼的，乃是生命中一個階程的流逝呀！但這中間的山高水低，他哪裡能懂？望著努力加餐飯的他，覺得自己快坐脹成一個怨婦。

隨著相聲表演日子的逼近，挫折感亦愈形尖銳。去或不去，在生活里好似有了象徵意義。不願讓內心深處那部分就此死去，在深沈窒息中，我開始模擬各種可能成行的出路，孩子、相聲、相聲、孩子……兩者皆難放下，兩者又都想抓。我有掙扎不出的焦躁不安。

表演當天，感傷摻進了憤怒。他怎麼可以如此若無所覺？又如此一巴掌拍碎我的夢？今晚，他出差前，定要找他談個清楚。當初若不是因為他，我哪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的，女人算起賬來都是細說從頭！）怒火在胸中燃燒，誰要不小心觸及，都有可能被燒成灰。

等他一下班進門，公文包也不讓放下，我便開始攻擊。好似困獸猶鬥，再也顧不了什麼惡形惡狀，噼噼啪啪放完子彈，他方好似嗅出了點硝煙。出乎意料地，他沒動氣，只閒閒地說：「真那麼想去？我可以晚一天出差啊！」繼而又顯得愉快無比，說：「啊！那我們倆人又可以一起去看表演了！」

我一時呆住，但又想到孩子，他在開一個不可能的玩笑嘛！正又急著跳腳，忽然，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滿臉是壓不住的得意，「好好好，我不逗你了！」

邊說，他邊一手在我臉前晃著。一時會不過意來，待好不容易看清，方發現他指尖夾著一張小小的票根。暴風雨很難說晴便晴，但一下有失了對手的氣虛。

「我早安排好把出差延後，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可是——」他調皮地吸吸鼻子，「我怕再等下去，會有『生命危險』，所以還是趕快亮出來比較保險。」顯然，他很滿意自己製造的戲劇效果。

啊！他到底還是懂我的……而且還這麼仁慈，我臉上燒起慚愧的燥意。但望著他手中孤零零一張票，不禁奇怪：「你——不去？」

「當然不去囉！不然孩子怎麼辦？你放心地去，我並不那麼在意相聲，我留下來看孩子。你去！」

連著幾天模擬各種可能的出路，卻就是沒有這一條！這個男人，竟費盡心機來圓我的夢！他是出了名的粗線條、粗神經，從哪一下跑出這樣的細緻與柔情？有些不可思議。

「好了，老婆！早點開飯，免得誤了表演。今天可是得你作謝飯祈禱喔！」

謝飯時一閉上眼，便是自己竟日來窮凶惡極的嘴臉，那一切掙扎、不甘，此時在愛裡愈發顯得愚昧。噼哩啪啦，眼淚一顆顆開始往下掉……

那一夜，相聲講得是不錯。

坐在女友旁，邊聽邊笑，也邊遺憾他的不在場。這是婚後第一次獨行，作了母親後第一次「膝下猶虛」。夾雜在衣香鬢影中，本應是一派灑然輕鬆，但不知怎地，心卻空蕩蕩，魂卻飄悠悠。想念他，想念孩子，更想念我的「家」。

《那一夜，我們說相聲》劇照

前後左右觀眾爆笑如雷，前仰後合，我忍不住想：若是他在便好了。原是一個愛聽笑話的人，恐怕會比我還更能欣賞這一連串的抖包袱吧！雖聽得不全然投入，但一想到是他用千金的犧牲，換來我這珍貴的一刻，亦不由得翹首昂頸傾聽，努力記誦相聲內容，想回去一一說與他聽。

同時，心裡也想好好作個了斷，鄭重告別過去青春這一段。丈夫雖體貼我、疼我、刻意「成全」我，還我自由，但多少有幾分聖經中大衛飲朋友以血汗換來的飲水之感，令人沈重得擔當不起。

也許，夫妻間的體己，尚無須不自在至此。但生命中有些時候，一旦角色改變，物換星移，縱使再刻意醖釀同樣處境，卻再也烘托不出同樣的心情了。年少飛揚，無法複製。也許在心裡，一直沒有一個明確的「門檻」來跨過，才會有「人」已在門這頭，而「心」還懵懂留在那頭的狀況。

是該暫時告別「過去」了，就像所羅門王說的：

「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

面對枝椏上，這最後一片頑強不肯辭枝的樹葉，先生原可粗魯地強行摘下，斥責我的不成熟；亦可以淡漠旁顧，任它敵不過歲月而無奈地黯然落下……但他沒有。因他瞭解女人為人母後的所有「放下」 ，都牽扯著痛，都是為了下一代，是化作春泥更護花的順服。他看重。

是的，無盡地感謝，對祂，對他……

當節目結束，表演者謝幕時，我熱烈地鼓掌。為他們的精彩表演，也為自己的生命，叫好。更為自己內心剛剛悄然落下的一幕，鼓掌慶祝。

（本文選自《莫非愛可以如此》，江西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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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莫非 / 創世紀文字培訓書苑主任

馬里蘭州大學會計學士，普渡大學電腦碩士，富樂神學院碩士。專職文字事奉。於2008年與蘇文安老師攜手共創「創世紀文字培訓書苑」（簡稱「創文」），為神國推廣文字與文化異象，栽培並牧養文字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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