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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9月21日
幻覺
一直,都喜歡陷在幻覺裏的感覺。
似夢又非夢地停留在現實與妄想的縫隙間,賴著不走,就任心緒亂了又亂了,就任一種種絢爛和奪目將我融化了,化成一灘澄淨淨的清水。
那,是幻覺的境界,無所謂了現實與虛妄的境界。於是可成澄淨,可成清水。
由於對現實的全然漠視與忘卻。
好像蝴蝶,翩翩飛舞了,美妙自由至極了,卻迷惑了夢裏的莊周,蝶不是蝶,蝶成了夢外的自己。還是幻覺,蝶的,或者莊子的,游離了塵世紛紛的幻覺,絕美的幻覺。
我於是驚訝,驚訝於幻覺的神奇。在千年之前迷惑了洞悉天地的大哲,在千萬次月光裏迷惑了芸芸眾生,在每一個不失約的陽春迷惑了嫩草與花樹。分不清的,不只是蝶與莊周,不只是月影與傳說,不只是南風與暖香,更是心靈最底層的渴望與偏執。
我就是這樣的孩子。在縫隙裏,在影影綽綽的幻覺裏,追尋著最初的那一次感動,最樸素的那一種快慰。
你永遠不會忘卻的,祖母把花瓣搗成顏料輕塗在你指間的午後,永遠不會忘卻那一種淡紅色的絢麗。滿指的醉人與香豔呀,滯留在午後被熾烤出清香的日光裏,停泊在童年那一處小小的河灣。似乎那才是生活本來的模樣:單純而無雜質的喜悅,祖母纖弱而熟悉的身影,好像永遠不會離去的時光。
長長的這一種幻覺,埋在我的枕下很久很久了。關於童年,花,和祖母的一切,從遙遠的現實裏脫離出來,終於皆成幻覺,皆成這一個我此時的幻覺。
好幾個夢裏,我分明看見她,依舊清臒的面容,慈愛的眼。分明覺得她拉著我冰冷的手,分明聽得她對我說:他們都說我死了,其實沒有。分明,我深深地信了,深深地喜悅了。我以為,真的如祖母說的,“其實沒有”。
而隨之而來的是驚起,是沉沉的失望。然而,不是分明的麼?分明的。
只是幻覺嗎?在潛意識裏,我總覺得祖母還是在這人間,還是住在對街那扇窗子的背後。我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又是幻。
喜歡陷在幻覺裏,化做澄淨,化做清水一灘。卻不是忘卻了現實,超脫了凡塵的境界。是想念,是懷想吧,是無止境的那一個亦幻亦真的夢吧。
這一個秋天,我上了大學,走出教室的一刻看見藍空下滿樹金黃的燦爛。在午後被熾烤出清香的日光裏,我坐在那一棵樹下,突然覺得虛幻。我似乎是嗅見了那一種淡紅色的氣味,似乎是見到了滿指醉人的色彩。好像要睡著了一樣,我明白,是幻覺了,原來,只是幻覺。那一種色彩永遠永遠地被封存了,同那朵朵睡了的花一同,同祖母微笑的側臉一同,再不相見。
怎麼突然想起,15歲的夏天,對祖母說的那一句:您要看我考了大學,長了出息,給您買好吃的!其實,不過是玩笑的吧。
怎麼,怎麼卻在瞬息裏就離去得這般遠了。
怎麼,怎麼就這樣生生地成了空,只剩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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