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蝗蟲降世
後來回想起來,蝗蟲人始終認為,自己並不是在某一刻「變成」這樣的人,而是很早以前,就已經知道世界真正的運作方式。
那是一場體面的宴會。燈光明亮,酒香浮動,人們談論投資、談論機會、談論誰正在崛起,誰即將被淘汰。每個人都笑得恰到好處,像是早已演練過。
他坐在角落,腳還碰不到地,手裡握著一支鉛筆。大人以為他在發呆,卻不知道他正在分辨空氣裡的細微變化。不是香水,也不是酒,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焦躁、急迫、將要崩裂的前兆。
宴會中央,一名男子談笑風生,自信地宣稱自己早已看穿市場。笑聲圍繞著他,如同護身符。然而蝗蟲人卻察覺到那人眼神中一閃而逝的不安。他低聲說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他快要哭了。」
這句話被當成童言無忌,很快淹沒在笑聲中。幾分鐘後,那名男子接到一通電話,臉色驟變,倉皇離席。沒有人追問,也沒有人在意。宴會照常進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天晚上,蝗蟲人第一次在父親身上聞到了同樣的氣味。
父親接電話時語速變快,回到家後便與母親關在書房低聲交談。「資金」、「撐不住」、「想辦法」這些字句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家裡依然安靜,卻多了一種即將失去秩序的緊繃感。
蝗蟲人沒有害怕,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所謂的大人,也會被淘汰。
從那天起,他開始刻意觀察人。觀察他們說話時的遲疑,笑容裡的裂縫,沉默出現的時機。他發現,只要足夠仔細,就能預先知道誰會失勢,誰會墜落。那種氣味從不說謊。
不久後,父親帶他拜訪一位業界長輩。那人坐在書房中,神情平靜,身上沒有焦躁,也沒有恐懼,像一座早已站穩的山。當那人問起此行目的時,蝗蟲人毫不遲疑地回答:「為了救他自己。」
這句話讓大人們陷入短暫的沉默。那位長輩卻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童言不忌,才危險。」
蝗蟲人記住了這句話。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真話本身沒有價值,但真話可以讓人不安。而讓人不安,是一種力量。
那天之後,他在心中劃出了一條界線。界線的一邊,是被收割的人;另一邊,是站在高處,看著一切發生的人。
他很早就下定決心,自己永遠不會站錯位置。
而那時,蝗蟲尚未出現,田野依舊翠綠。
只是風,已經開始變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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