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雲鶴《野生植物及其它》
讀雲鶴的《野生植物》每次每次都能感覺到,他這種特殊的植物一直「站立」在我的視野中。它「有葉卻沒有莖,有莖卻沒有根,有根卻沒有泥土」,而它卻一直頑強地生長著自己傲然屹立的姿態。每次讀海外華人的詩作感覺就是精煉純粹,具體到這首《野生植物》,它的絕妙之處,是把「華僑」這個文字符號用一種實實在在的具象描寫、簡明扼要凸顯山詩人中心詞語與邊緣詞語的縱橫鏈接,雖不乏骨肉沉痛的底蘊,但最終把這種野生植物揭示出一種出人意料的審美功效。它讓我們感受到這種植物的陌生,但骨子裡卻又非常熟悉。而這種「熟悉」,是建立在一種心酸心碎的複雜情緒中,正是詩人有意設置的複雜性卻給詩的寓意,延伸了它生命狀態與審美達到的無窮技巧。光色交映中它豐富的層次和清晰的隱喻,以一幅新鮮而陌生的圖象在低沉郁郁的語境裡伏藏著心靈的頓悟。
讀雲鶴的詩並不只是對創作主體的精神表達,也不僅僅只是對社會本身的反諷和批判,他更多的是提供了一個中性的話語場域,使詩人想象力和經驗知識對人的心靈內部進行勘探,對人的精神內涵進行發掘,對人類的存在境域進行質疑與拷問,回到人類精神命運的整體性關懷中。《蟹爪水仙》:「我聽見案上水仙在哭泣/母親/就讓我在你體內死去吧/我不願意這樣不正常發育著/但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聽見呢……」詩人的聲音和心迹不能再像啟蒙時代一樣可以優雅而自信地得到宣喻,他們微弱的聲音在這個時代僅僅是作為個人立場的言說方式,因為外部世界已不存在精神回應。詩人無力承擔人類生存的普遍意義,因此詩人只能以詩性言說建立人們已經喪失或者正在喪失的可貴品質,以喚起人們對公正、自由、平等精神的弘揚。
無論是詩人的萬縷愁緒,還是他內心熊熊燃燒的體外忍受,這是一次難能可貴的海與風的完美組合,積蓄了「重瓣又重瓣」的藍荷是「帶著冷冽的清芬/以及整個夏季的曖昧」在燃燒,在發出它層層圍迫的熱能。我總愛把這樣的詩歌隱喻與詩人的自身相比較。也許詩人就是借「藍荷」的喻意寫自己的那種「閃爍足印」罷了。詩人對灰化了心的燃燒成了一種唯美祈禱,它暗示著那崇高和真實的精神價值,並沒有被萬縷愁緒所吞沒,它仍然深深根植於那些超拔而高潔的「忍受」之中。詩人清醒把握了時代脈搏,從而也清醒地把握了人生的自我。
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詩人,正是文學某些本質的理想所在,才使他們從更高審美程度上復活藝術的本質,它總是回到人之為人所共同敬仰的一些心靈真實的審美命題,並以心靈的高度自由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在這種高與遠的精神苛求中,「如果必須寫一首詩/就寫鄉愁/且不要忘記/用羊毫京大水/用墨研得濃濃的/因為寫不成詩時/也好舉筆一揮/用比墨色更濃的鄉愁/寫一個字||家/」雲鶴的鄉愁不像余光中的《鄉愁》煎心,但他的《鄉愁》是在研得濃濃的墨中構成了一種彼此矛盾的意象,而這種「意象」是在比較轉合的多樣性裡,不是依賴於一個穩定完整的詩意空間,而恰恰是在不穩定的空間裡由「必須寫」到「寫不成」,最後「只寫一個字」。把詩意的多變和意識背景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的家的感覺中,寫出了一種散發為安頓靈魂的終極性意義,繼而凝結成意象和語言的純美鑽石,由此顯示了詩人是一位在骨骼中懷有血脈相戀的本土情結的人。
詩人在浪蹟他鄉的孤獨裡,常常使靈魂從溫暖和慰藉的撼人心魄中,有一種急不可待的激情在奔涌,儘管這與他處處都表現著充沛的青春活力有關,可是還是能看出詩人「在歲月的激流中//屬於自己的憔悴屬於自己的悲哀//而純潔//只是詞典裡一個發光的名詞//去嗅泥土裡春天裡的氣味//你嘲笑一切又被一切嘲笑//當道德在席褥間被昨夜的重量壓扁//當一個遠行僧人迷失在黑森林裡//你便了解這就是生活/殘缺的生活/揉皺了的生活/我們以夜色浸溺自己//以謊言安慰自己/那是春天突來的痙攣//你以染血的手帶著《聖經》……。我不知道這樣來解讀梳理詩人的《生存》是否合適,我只是把我悟透的審美語境串聯在一起,也許能更充分地顯示詩人感激良心所給予的生活真相。無論是殘缺也罷,腐味也罷,抑或還是揉皺的生活也罷,都可以看出詩人『生存』的潛意識被昨夜的重量壓扁||壓得詩人『絕望的狂呼』,『把哭泣挂滿』。回到我們自身的靈魂和肉體統一的思想中來,詩人的舞台劇似乎是在演示著肉體的腐爛之痛,把真正的生命之美留給『生活』本身,把『你坟前站滿哭沒有感情的人群』留給寬容的良心,給你詩人的良心潮濕『哀吊的冷輝。』在這一沉重的零章碎片裡,在這種筆隨心走的歲月『迷失』中,『預感是風,』是寫在水裡『浸溺的數目字。』詩總是擔當著揭示生存,眷念生命,探詢性情的心靈映像,是任何時代的詩人們無法回避對語言的高度敏感,構成了對命運深層的隱喻,在自我主體無法整合的焦灼下徹底消解或顛覆語言的碎片。詩人對生存的否定與懷疑,假設與想象,內省式的思維勇氣和對人生意義的執著追尋,是與他的生命意識是極為一致的。為此個人生存的反思和個人始終沒有停止對壓抑忍耐的反抗,構成了社會群體的『我』與個性之間的『我』的矛盾,它的基本形態是靈魂分裂的痛苦。就是這樣的痛苦才使詩人認為「除了死什麼都不是真實」。 雲鶴在他的作品中大量展示了華僑華人心態的複雜、緊張和壓力重重的世象。他總是致力於心靈感官設計一個詩人良心的投射,並且把這個年代詩人最後的良心底線賦予對人類救贖的一項補救行為。詩人為了批判這種生存真相的理性經驗所建構的整體性敍事,真正地激活了創作主體內心情愫和藝術審美的交織。他以碎片展貼的方式反撥整體性審美語境,使整體性審美語境有效地擺脫了人類理性邏輯的經驗世象。我本人非常欣賞雲鶴作為個體生命的一個文藝工作者,在不斷自我調節、自我修正的過程中完成了個人精神的審美愉悅,以及詩人對人類生存處境的體認,使他在智慧的高度獲得了與本土文化坐而論道的身份與指歸。在我們精神流失異化嚴重的現代生活中,詩人將寫作的主要視點投向了人類靈魂的焦灼,給漂泊人生中的靈魂歸依以自己詩化內在的精神力量,撫慰自己沒有根沒有泥土,也要「把心掬出來」,「以剩餘的青春索取」「眉宇栖滿的寂寞//埋入異鄉的風景裡」。
(原載二○○九年六月二十三日《清遠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