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自己這篇三年前的舊作，心裡突然浮現“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裡李立群說的一句顛覆性至理名言：小孩子玩歸玩，國家大事照樣發生喔！三年前，台灣攀岩人在優勝美地和其他國際天然岩場寫下許多光榮血汗史；同一年，台灣為了總統選舉擾攘了一整年。許多小人物的大故事說的是台灣人仍然真誠可愛、台灣社會依舊活力動人，可惜，在當時的氛圍之下，凡事不說得聲嘶力竭、口沫橫飛就很難吸引人去聽。眼見大選季節又來了，貼一篇舊文，想要說的是：希望不激情但很熱活的 “玩歸玩”的台灣大事不會又被埋沒了。

（圖為康明哲在科羅拉多州的Eldorado，感謝康明哲提供照片）

電話線的那端是在大堤頓國家公園(Grand Teton)，明哲說他就要出發前往塔圈谷(The Cirque of Towers)––一個在懷俄明州境內的攀岩勝地，千哩外電話線這頭的我想像著他那逃離電腦鍵盤的十指，這些日子來是多麼快樂忙碌地在岩上磨擦、瘀青、和長繭。

過去兩年明哲超時地工作、賺錢，只為接下來兩年他可以放肆地不工作、只攀岩。看似瘋狂的計畫，明哲做來那麼順理成章、那麼按步就班。

上一次見到康明哲是五年前他第一次來美國投石問路，一行攀岩人裡有老有少，在鹽湖城接了機，從猶他州轉往懷俄明州的山路上，我迫不及待地逼問當時還在時差下呈半昏迷狀態的明哲：伍佰的情歌到底在說些什麼？陳慧琳為什麼紅？相對於我們車子裡放的不是加拿大童謠歌王羅非 (Raffi) 就是台灣歌霸羅大佑，他和另外幾個台灣攀岩新秀全聽得一路昏睡（也可能是敢怒不敢言而假寐）。當時我不免憂心這個橫跨四年級到八年級的攀岩旅行團的代溝間題。不久我們到了朋友吉姆家落腳，明哲從書架上發現「全美五十條經典攀岩路線」一書，當時他眼裡閃耀的熱情與雄心是每一個愛大牆的人都再熟悉不過的。一下子，不論幾年級，大家全都擠到一塊兒，開始七嘴八舌地用食指在書頁上攀爬經典路線 。

那個夏天之後，美國的大岩牆就施放了她的魅力魔咒，教明哲兩度三番地聚眾來歸，自此明哲不但從一個國手級的運動攀登選手轉型成天然大牆的攀岩人，並且積極籌畫他的世界攀岩之旅。

明哲在台灣攀岩界算得上資深，但上半年在澳洲一個人攀岩時， 國際攀岩狂熱份子的另類風貌對於明哲是個震撼教育。 少了與台灣夥伴一起爬的熱鬧 ，明哲因為必需在現場隨機尋求繩伴而與各國來的攀岩人勾搭。他發現澳洲的攀岩勝地Arapiles好像小聯合國， 世界各地來的自助攀岩族中 ，有些已經當了幾年的「專業無業遊民」，他們攀得不頂尖、吃得不頂好、交通不是靠兩條腿就是一根大拇指（搭便車），愁吃愁穿無所謂、只要有石頭爬就快意。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攀岩手最常和明哲搭檔，老人家因為不滿意九一一之後的美國氛圍而離鄉，打算就此以攀岩度餘生。 比起這些人，明哲食有肉有菜、行有輛二手車（離境時賣掉）、回台隨時有大好前程等著；看看這些來自世界不同角落的攀岩痴人，任誰也不禁要問：要對攀岩熱愛到什麼程度可以不要物質享受、不想未來、甚至連家國都可以割捨？

是什麼原因讓一個人執著於攀岩？ 談「如何」攀，明哲可以滔滔不絕，但在說到「為何」攀時，他支吾了好一會後又回到那個一向言簡意賅的明哲，只說因為「感覺很好」。 我本想逼問清楚，隨即覺得那是個很有餘韻的答案，如人飲水一般，試過攀岩的人就能體會。登頂的成就只是其一， 很多攀岩人說： 攀岩最迷人的地方是：岩上掙扎的過程、起攀之前路線的研究探勘、傳統攀岩所需器械知識的累積、與體力及技巧的訓練、甚至墜落之後的東山再起…。這不必然是個以成敗英雄的運動。

在很多台灣的人眼裡，明哲放掉一份「好」工作跑去抱石已經是痴傻級的了吧？明哲卻說：攀岩為他開了另一扇窗，使他重新檢視以前「唸好書、找好工作」這個想當然爾的生活觀。從建中、台大電機系、電機所、到高科技高收人的 BoBo (Bourgeois Bohemain)族，明哲有許多讓人稱羨的理由，卻也不能免地和一般人一樣地想：如果可以回頭重新選擇…。然而回頭既不能，走到這一步，他愈來愈覺得不太能再回到那種坐在電腦桌前的崗位了。將來，明哲想把攀岩融入事業，但又怕一旦拿來當職業，興趣就容易變調。 所以眼前除了研讀下一條路線的攀岩指南、計畫下一個攀岩行程，什麼都不太想。

從澳洲攀到美國，再從加利福尼亞、懷俄明、攀到科羅拉多州 。幾個月下來，明哲和繩伴孟莉創下許多台灣首攀的紀錄，包括以三天兩夜登頂最富勝名的長距攀登路線「鼻（The Nose of El Capitan）」。明哲的這份紀錄簿給台灣攀岩人許多啟發與靈感，而這個紀錄本要暫時打上句點，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 。

（寫於2004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