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告訴我：有一個人以遊客吃剩的批薩糊口維生、但是個雜誌專欄作家， 我可能會猜這是個社會學家正在臥底做學術研究。七月號的 Climbing 雜誌剛納入這樣一位撰稿人， 只不過這不是個社會學家，而是個自許為 “優勝美地Camp 4 無賴 (dirt bag)” 的攀岩人，他的專欄首篇寫的是無賴攀岩的生存法則、反映的是 Camp 4 裡攀岩人與遊客互動的人情冷暖。

窮爬餓爬的攀岩人哪裡都有，只不過在 Camp 4 ，這種惡形惡狀有其歷史傳統 ，美國的攀岩運動全靠早年的攀岩無賴（別稱 Camp 4 爬蟲）所成就 [註]。因此能成為Camp 4 的無賴多少有種薪火相傳的與有榮焉，雖然這種專業爬蟲熱情的巔鋒期在八○年後消褪，“攀岩無賴”從不曾在Camp 4 絕跡。 但是，國家公園的遊客各種人都有，很多人不知道 、或不在乎攀岩人這番自我陶醉的淵源。堂堂 Climbing 專欄作家乞討批薩反被觀光客奚落，這其實是 Camp 4 爬蟲類光榮歷史的重演，也才值得 Climbing 雜誌一寫。

Camp 4 位在優勝美地最美最熱門的谷地心臟地帶，卻始終維持是公園裡最原始的營地：有電視廚房的RV 在這裡全無用武之地，車子只能開到停車場，營帳睡袋和糧草得扛進去；它也是全公園最便宜的住處：計費以人頭計，記得十多年前一個人一晚兩美元，現在也不過漲價到五元。從開營以來 Camp 4一直維持 walk-in (先來先住、不能預約) 的傳統， 因此每天天剛亮營地口就排了一條人龍，等候遞補已經住滿七天依規定必需拔營的人的位子。 來此紮營的不只是抱著朝聖心情的攀岩人，更有不少便宜行事的旅人。

我們自己有幾次Camp 4 體驗：有時以攀岩人的身份去緬懷歷史 （但沒敢親身去參與歷史，只因來自泱泱大國台灣，不敢輕易在米國耍攀岩無賴），有時也以觀光客的身份去觀光 Camp 4 的形形色色。

和別人共用營地是 Camp 4 特色， 每一個營地可以容納六頂帳，每頂帳最多不能超過六人，如此也因而方便很多打游擊的攀岩人找繩伴，或者，找伴。

十三年前在Camp 4 是去攀岩順便度蜜月， 一個很嬉皮的女孩與我們為鄰，女孩帶著把吉它、住的是很古意的帆布帳，單槍匹馬在優勝美地遨遊。晚上我們請她一起喝薑雞湯暖身，飯後她自彈自唱Joan Baez 回報。當晚營地裡有三頂帳、四個萍水相逢的人，在星空下各自懷想。第二天一早我們已經梳洗完、整裝待發要去爬牆，只見女孩的帳裡姍姍爬出一個面生男人，女孩跟著爬出來，見到我們很大方的給我們介紹她的新朋友：“早安！這是…”女孩遲疑了，回頭看男人，“Sean!” 男人也很自然地自我報名。 男人獨自一人騎摩托車到處釣魚，說他喜歡交遊滿天下，但“沒有責任義務 （no obligation)”。 女孩當晚就拔營往下一站而去，Sean 好像只是她旅程上一個連照片都沒留下的風景。No obligation。

去年夏天再到Camp 4 短暫停留，這回連岩楔都沒帶、倒是帶著一團親屬觀光團。 還沒紮營，先到的岩友迫不及待地描述前一晚攀岩人的車如何被熊“入侵”，壞了車子和心情不說，那攀岩人還要因為違反食物儲存規定被公園處罰款。 優勝美地的黑熊是出名的扳開車門像開罐頭一樣容易，幾年前專找Toyota ，甚至練就一手鎖匠的開門技巧，可以毫髮不傷你的車門，等進了車再極盡破壞之能事；這幾年來則只要車裡有吃的，熊聞香而來，什麼牌的車都不能倖免。窮攀岩人的老車子裡因為藏污納垢，最有可能因為椅縫裡幾個陳年的洋芋片渣就遭殃。

雖然難免忐忑，良人還是住 Camp 4 最愜意，我則陪都市來的親屬團進駐稍微文明點的 Housekeeping Camp。結果良人回Camp 4 營地時與在停車場巡場的黑熊打了照面，他不動聲色，熊也大搖大擺地繼續牠的宵夜巡邏，旁若無人。到了午夜時分，突然帳外一陣敲鑼打鼓聲，原來有隻熊正在騷擾對面一個緊鄰深林的營地，這似乎是那個特定營地的晚間例行活動，幾個年輕攀岩人熟練地一邊敲打鍋碗瓢盆、一邊吆喝著趕熊，那熊鍥而不捨地來來去去，一個晚上熱鬧了好幾回直到深夜才了局。

第二天，都市親屬團想見識 Camp 4 的熊，直等到深宵卻全無動靜，只得回轉 Housekeeping Camp。隔天一早良人從Camp 4 來會，正在說前一晚半夜又被熊吵，親屬團的孩子們興沖沖地跑來說看到一輛車的窗戶被砸得稀爛，車身還留著不明動物的泥爪印子，孩子眾口一辭認定是被熊光顧了。我們也不深究，觀光嘛，開心就好。

攀上幾條經典路線、但沒搶到 Camp 4 營地住，攀岩人會悵惘；來優勝美地但沒與熊遭遇、就像去黃石沒被野牛群擋路一樣，觀光客會失落。十三年前後我們的兩次Camp 4 體驗，相加起來剛好是圓滿。

[註] 部落格裡“專業爬蟲類”一文寫有關早期 Camp 4 攀岩人的故事。
（下圖：公園警察在 Camp 4 巡查有無打秋風、賴著不走的專業爬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