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爹的下午  ~~~~~~~

 

    滴答，滴答，簷上的雨聲愈來愈大，愈來愈急，老爹翻了個身，

 

朦朧地還想繼續那個夢。猛然一驚：下雨啦！一骨碌地爬起來，

 

推開房門、紗門，衝進後屋的小院子，才就著剛才的陽光把被單

 

洗了、曬了，這會，又像急驚風似的收進來，老爹嘆了口氣，哎，

 

連睡個午覺都不舒坦。

 

    踱回房中，索性就在客廳坐下來，點根菸，雙腿朝小几一擱，

 

開始想起剛才的夢來，依稀彷彿，又回到南方小鎮的街上來，

 

和才剛新婚的妻子出遊，眼前有好多的人，好熱鬧；又不知

 

怎的，是在台灣自家的廚房裡，妻子在那頭講著：『哎，菜又貴囉！』

 

『你鹽放了沒？』也不記得回答了甚麼，就被雨聲吵醒了。

 

    噹的一響，老爹抬頭看看，風太大，把女兒房門又給吹開了，

 

起身去關，又想進去看看，這小ㄚ頭八成要考試了，桌上，書架上，

 

堆得亂七八糟，這下可好，三天兩頭的熬夜，不用節食，做體操，

 

就可瘦下來，不過，可真叫人擔心喔！

 

    老爹轉身，扣好門出來，屋前屋後的走著，看到院子裡的

 

曇花，一連開了六朵，白日裡，已凋零垂下頭來，而自己竟沒

 

看到，以前，妻子會喜孜孜的剪下淡粉花瓣拿來煮湯哩，正嘆息

 

之餘，狗兒來福嗚咽的叫著，抓門想進來，老爹笑了，說：

 

『真是，一下雨就愛往家裡躦！』『也該幫你洗澡了，這麼髒，

 

這麼進來？』

 

    說著說著，老爹突覺身子有些乏了，回房躺下，也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電話鈴聲把他吵醒，咕噥地出來接，話筒那頭只有嘟嘟的聲音，

 

放下話筒，看看錶，嗯，快五點了，該洗米煮飯了。

 

    雨，嘩啦嘩啦地，愈下愈大了，水龍頭的水彷彿也大了些；

 

老爹邊折著空心菜葉子，邊想著：孩子們不知道帶傘了沒有，

 

咳，希望早點回來才好，看到他們都在家，我去上班也安心多了。

 

 

          ~~~~~~~ 妙爸爸 ~~~~~~~~

 

    我家有位妙爸爸，記得小時候，他去南部的學校當了一陣子的教官，

 

回來得意的說會講台語了，高興得帶我們上街示範，一路上念著一句：

 

『十阿拉塊！』─ 據他說是台語 12 元的意思；結果水果攤老闆根本

 

聽不懂他的『台語』，最後還是一個台灣國語，一個家鄉國語的成交。

 

    我同學打電話來，他愛舉起話筒，高聲叫我的小名，好讓人家

 

知道我們在家有多寶貝；當我們開了音樂跳起舞來，他也不甘示弱

 

的扭幾下，有次還故意裝成閃到腰的樣子，一下子又挺直起來嘻嘻

 

而笑；請他幫忙拿東西時，他半蹲著腿，虛晃著手，急死人的喊：

 

『我拿不到，我拿不到啊！』

 

    爸爸愛說陳年老故事，從小到大，如果家裡來了部隊的同袍，

 

飯桌上幾杯酒下肚，爸爸就紅光滿面，聲量驚人的擺起龍門陣來。

 

有一回，他新調一個單位，同事想給他來個下馬威，爸爸早就心裡

 

有數的先吞下4個生雞蛋來 “應戰”，從容上陣後，結果還把那些

 

不支醉倒的同事，一一送回家。我們小孩子插不上嘴的一旁聽著，

 

一邊暗做手勢小聲說：『第四遍了。』

 

     講到黃河決口，他摸摸突出的小腹說：『我腰裡藏的 10 個光洋，

 

都沒有了，租來的小毛驢，也早沖跑了，我呀，努力的游啊游的終於

 

上了岸，還病了10來天。』後來有軍校學生來看他，寄卡片來，

 

想也是念念不忘爸爸的滔滔口才吧！

 

    媽媽在世時，他偶而下廚露一手，我們常吃個精光，他可得意哩！

 

媽媽去世後，裡外大小事他都包了，熱天裡滿頭大汗的在廚房忙著，

 

冬天裡富貴手，冰水裡浸泡著洗菜；南北口味，爸爸都會，吃飯時

 

喜歡問：『還可以吃吧？』

 

    小時候，他的薪餉不多，卻常藉機帶我們出去吃喝一番，末了，

 

低下頭擺手說：『不要跟你們媽媽說喔！』 我上小學時，有一次算術

 

考得不好，他拿卷子仔細看著，一大早，擺了一大桌的釦子，撥弄

 

給我看，下午放學我推門進客廳，他還招手要我過去再擺一次，

 

好像他一直坐在那裡，專等我進來似的。

 

    有一次，我迷路了，還好坐原路的公車回到家，爸爸已急得到

 

各廣播電台奔波，好晚才回來，一進門，看到我安然無恙，又高興

 

的去打牌了，那天夜裡，電台仍舊不知情的廣播：『有一個小女孩，

 

七歲，穿紅色上衣‧‧‧』

 

    國中時，放學回來，常看到爸爸留的小條子：『我今天想縫被子時，

 

發現你已經縫好了，拿出去曬了一下，你認為好不好？』『隔壁陳媽媽

 

送來的大餅，見到人家別忘了說聲謝謝』有時，他會留一些打油詩，

 

亦恢亦諧，定睛一看，居然揮毫在我作業簿上了！

 

    早晨，他興致勃勃的用果汁機打豆漿，做豆花，一板一眼榨出

 

又香又濃的豆汁，他說：『我甚麼都計畫得好好的。』哥姐的婚事，

 

他也老早在紅紙上寫進度表，用毛筆寫禮簿名冊，請帖，要寫信給

 

哥哥們時，他常很隆重的扭開檯燈，戴上眼鏡，不准我吵他，不然

 

他會”沒有靈感”。每當看到那一室昏黃的燈光，低垂的背影，我常

 

笑說：『爸又要做功課了。』

 

    近年來，爸爸的年齡大了，但還是滿頭濃髮，他也頗自豪，但是，

 

當他打開隆隆的抽油煙機，我們做平常音調叫他，他仍渾然不覺的繼續

 

炒菜，我和姐姐笑得厲害，心裡的酸楚卻是無限。

 

    姐姐帶著外甥女到南部定居後，爸爸難過了好幾天，逢過節前，

 

老是念著：『她們會回來吧？』爸爸殷切的期盼掛念，是永遠的愛

 

與付出。

 

    爸到台灣來，也 40 年了，每次上山去看媽媽，他總說：『東奔

 

西跑的跟著我來台灣，最後就躺在這了，唉！』他淚眼婆娑的看著

 

久藏的家書，一字一嘆，嘆不盡多少中國人的顛沛流離，骨肉失所。

 

夢裡家鄉依舊，只是故人已遠。

 

    近日，爸爸收到哥姐寄來的禮物，他仔細的看著，一面說：

 

『這個好，這個好耶！』一會，他哼起了小調，輕快拿去放好，

 

父親所寄望的，也不過是子女一點心意的表達。

 

    ---寫完，已是凌晨2時，爸在房裡叫著：『睡覺啊，別亂蓋了！』

 

又引的我莞爾而笑，爸爸啊，老是那麼可愛！

 

~~~~10 幾年前，爸爸還在，我仍住老家，和爸爸朝夕相處，

點滴親恩，引我無限追念。~~~~~~~~~~~~~~~~~~~~~~

 

我是最後一個離開家的滿妹仔，爸爸牽我走進禮堂，還記得出嫁前

 

在家中的拜別，想到爸爸多年的父代母職，對我的包容，愛的付出，

 

不禁淚眼奪眶，禮堂裡，老公精心布置的花門，讓我又喜悅歡笑，

 

看照片裡的爸爸，一反平日的幽默，滿臉嚴肅，他是對我的不捨，

 

擔心，父親的愛，我如何能報答!

 

 

父母戴過的手錶，爸爸的手跡，陪著我飄洋過海到美國來，爸爸很節儉，

拿過期的本子來寫字，他還寫得一手好書法，村子裡，有新店開張時，

常請他去提字。

想念他們，給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