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那個去了嘛就有那春天兒來…」，暖暖陽光下，院子裏正拿凳子當桌子做功課的我，聽到客廳裏媽媽尖著嗓子，細細唱出女兒情懷，她手中有時打著毛線，有時間雜縫衣機斷續嘎嘎；手拿剪刀剪雙喜的歌，是否讓她想到十幾歲當新嫁娘離開老家時，外公和小舅一路相送月白晨光？

一直以為媽媽唱的是家鄉小調，竄高嗓兒和平日朗聲縱笑大不相同，這是專屬媽媽的歌，讓我在雞兔同籠惱人習作裏，透口氣，享受母女私密時。幾年後，媽媽腦中風驟逝，再聽不到她輕快歌聲。

後來才驚訝得知，這首是周璇的「待嫁女兒心」，周璇唱來嗓音尖拔，跟媽媽一樣；在五燈獎和懷念老歌節目聽到時，就想到日夜想家的媽媽，她手上，一面總有做不完的活兒，偶而抬頭看看我，幾十年了，這首歌讓我想起心中永遠的媽媽。

媽媽家鄉在大陸湖南，農曆年前一定得把汽油桶推出來燻臘肉、臘雞、豆干，滿滿曬滿廊下。一進家門，聞到那濃醇燻香，不住猛吞口水，所以後來，年前我喜歡帶孩子到摩肩擦踵的南門市場，買回湖南臘肉，高掛陽台，薰風吹起，感受小時候過年氛圍，告訴孩子們，這是外婆家鄉味，過年味。

湖南話把鞋子說成孩子，所以我出門低頭找鞋穿時，學媽媽鄉音說：『我的孩子呢？』，在娘家我排行最小，媽媽叫我：『滿妹仔』， 邊幫我梳頭髮，媽媽會說：『我的滿妹仔好俊哪！』，每當聽到同鄉長輩相仿音調時，想到媽； 當年我們兄妹都和媽媽說湖南話，眼睛閉起，偷聽那熟悉溫暖對話，不留神，淚水滑下。

簡樸的媽媽，一生化妝品只有一支口紅，重要場合出門前，就著爸爸手作連著木頭儲物箱的鏡子，靜靜描繪，那一刻，我就會好開心，為有一位漂亮媽媽歡欣；出門手提包也只有一只，銀白對紐黑色硬皮包，紅白喜事都可用；保養品就一盒百雀羚，冬天裏擦了，也抹我臉上，淡淡香。

小學四年級時，學校教打毛線，我打的鬆緊不一，四方塊織成馬蹄形，媽媽拿起，端詳許久，發出讚嘆聲，惹得我很不好意思，她就這樣經常鼓勵我，臉上盡是溫柔眼光，我當模範生時，她趕忙拿一枚厚厚五毛錢給我，記著那硬幣，一面是國父，一面是台灣，可買個大麵包。

民國三十幾年，爸和媽跟著兵工廠到河南，軍隊發下麵粉配給，媽學著做麵食，民國38年來台後，饅頭花捲餃子麵條樣樣都會，最喜歡夏日黃昏，媽媽烙上蔥油餅，配一鍋綠豆稀飯，我們在廚房後院呼嚕吃著，涼風吹來，清沁滿足。

那時只怕媽媽做的奶油包子和油渣包子，奶油包子是把生日蛋糕上剩的奶油刮下來包的，油渣包子就是包著炸豬油剩下來的渣子，媽媽檢省可見一班。每日買菜回家後，把菜一一擺在桌上核算菜錢對數否，也成為我鮮明記憶！

每年春三月，是媽媽忌日，幾十年前刺骨寒風中，和爸爸，三哥一起去殯儀館見媽媽，冰櫃裡的她，穿銀紫色毛衣，雙唇緊閉，她再不能回湖南老家，再不能跟我說話，但她永遠活在我心底，特別當我也做了母親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