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在莊大哥的腳踏車店打工後，
每天都可以看到從側門進出的管院學生潮。

我只是個高中畢業的小咖，
看到這麼多，而且是數一數二大學的學生，
心中難免有些許浪漫。

在高三時毅然放棄了升學的選項，
學校老師莫不投以異樣眼光。
可能是因為我成績在學校是能順利考進國立大學的一群。
他們總認為我腦子壞了，一定是唸書壓力太大。

沒那個可能。我說。

每當我三更半夜挑燈夜讀，
累了就望向窗外。
在市區，十二樓的風景可不是蓋的。
或許我應該用街景還形容比較恰當。

我總覺得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就這麼唸書，上大學，唸書，考研究所。
對我來說，不就是跟我同輩的年輕人的唯一選項嗎?
照著別人給的框框走，我不以為然。

好像常會有"社會道義"的聲音指責我：
"年輕人真是幼稚，出社會你就知道。"
"不好好唸書，出了社會就會被踩在腳下。"
"這樣將來找工作不夠穩定，拖累的可是妻兒父母。"

沒關係啦，我媽沒說什麼。
而且我也沒有對象，
有了對象要結婚也還有一段時間，
更何況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

從小到大我總覺得女生就是一群吱吱喳喳的東西。
每天總愛討論誰誰誰怎樣，
講到人家不好的地方就吱吱吱的不知道在笑啥小。

國小，國中，高中無一不如此，
也難怪我印象差。
照理說，經過青春期的洗禮後心性應該有所變化呀?
奇怪，難道她們是"不完全變態"?

我試圖在校園裡尋找不那麼愛說話的人兒觀察。
卻歸納出一個結論，你不跟著大家吱吱喳喳，就只有在背後被吱吱喳喳。
原來如此，大家也是有壓力的呀。

直到我二十一歲這年，
我才在店門口看到她，很不好意思的說，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出現好感覺。

我可能還是中了這個社會的毒，
對於頂尖大學始終有所好感。

只要從這個側門走出來的，我都認為他們應該是比較能夠凌駕於社會的吧。

那天下午四點，陽光舒服的舖在人行道上的樹葉上，
綠了這條街。

她牽著腳踏車朝我們店裡走來，
包包掛在左邊手把上，
有時頭髮被風吹到臉上必須撥個一兩下。

我看老闆也注意到了，便先下馬威：
"老闆，這個，還是讓專業的來。"

可能是老闆第一次看我有一點點興趣，
只是笑笑，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我的腳踏車後輪..."

我先認真的看了她一眼，
"我看看。"

其實只需要補一補，
我卻故意把她換了一個內胎。
時間一拖就是多了十分鐘。

我看她似乎也沒看過手錶，應該是不趕時間，
我也不大趕時間的邊幹麻邊亂問問題。

一知道她是企管系的大三生，
我心裡一種小人心態就出現了。

"好了!有問題再牽來。"
"這樣多少錢?"
"不用錢，新顧客優待。"
"真的嗎?真的不用嗎?"

後來新胎的錢老闆當然從我薪水扣了，機車。

晚上八點我提了背包跟老闆比了中指後便走入學校側門，
到了停車場，找到車子便發動。

我媽從大遠方喘呼呼的跑進車裡，
"sorry,兒子，剛剛跟學生多聊了一下。"
"沒關係啦，晚個一分鐘就自己搭捷運回家吧XD"
"是喔，那我看今晚吃泡麵好了。"
"對不起媽，我知道錯了......................."

到家裡附近的餃子館點了15顆牛肉水餃跟一碗熱呼呼的酸辣湯，
真是過癮呀媽媽樂。

"媽，你是不是今年大三的導師?"
"喔對呀，他們前年大一我接導師的。"
"喔酷，媽。你最好了。"
"必有所求!"
"無所求我就不必講假話了。"

我的水餃被加了超大匙辣椒醬，
不過我還是知道那女生叫什麼名字，
生日，住哪。

其實我媽心裡是興奮的，
她看我一直沒交女朋友，
心裡一定非常緊張，怕我是同性戀。

我媽一直都是開明到不行的，
連我不想唸書她都沒說話了，
不過她的地雷就是怕我是同性戀XD
我媽真的很好玩。

現在她放心啦，而且還做了讓我又愛又恨的事。

星期六那天，我排休，自己去看了場電影，
還騎車去淡水買了五個我最愛的阿給。

回到家我便把自己泡在浴缸裡，
媽的巴斯克林有舒服到。

我聽見門外像是有客人，
反正我媽在，也不是找我的，我就不管啦。

"來來來，請用，剛剛買的阿給。"
"幹幹幹，媽，我的阿給!!!"
我只穿了短褲就衝出來制止我媽全盤接收。

我原本想說一定是哪個歐巴桑牌搭來，
結果看到餐桌上的人後我趕緊跑回房間穿衣服.........

"阿格，過來吃呀。"
我不知所措的坐在我媽旁邊，不敢抬頭。

"怡慧，我跟你介紹這是我兒子，洛格。"
"兒子，這是我班上的學生，怡慧。"

"你好。"我還是不敢抬頭。

"怡慧我跟你說喔，我兒子前天做了一件很白痴的事，
他用自己的薪水幫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換了新腳踏車輪胎。
然後連電話都沒要，真是不值得。"

"....媽，你不要說了啦....."我小聲的在我媽耳邊說。

她聽了這些話先是一愣，然後開心的笑了。

"對不起，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媽自己..."

"沒關係，老師的話有道理。"她臉上有酒窩。


之後我媽便滔滔不絕的講了兩小時我從小到大所有的糗事。


"哇，這麼晚囉。"
媽，你才發現呀.........我都快崩潰了。

"兒子，上吧，開車送我的學生回家。"

"媽，你真的很機。"

"哈哈，你才知道最毒婦人心呀!"


車子一上路，我忘了問她家在哪，
可是因為我已經知道，便往那個方向去。

"你怎麼知道..?"

"喔....喔! 我媽出門前跟我說的，恩，對。"

"讓你破費了，不好意思。"

"免費啦免費，不要理我媽。"

"其實....其實，我知道你是老師的兒子。我看過你開車載老師回家。
然後，我跟老師說了，所以其實說起來，算是我...."

"呵，其實最賤的是我媽。真會演戲。"


在她家門口，她拿了一張小紙條給我，並互道再見。


********

其實我們很珍惜彼此。

每天見面都有說不完的話，
我雖然沒有繼續求學，但閱讀仍是我的生活規律。

我買了或借了書，覺得有趣的有啟發的就丟給怡慧看。

我們最常聊的話題，便是小說裡人物的個性。

"為什麼她要這樣呀?"
"可能是環境使然吧。"
"說不定內在與外顯的性格不一樣。"

最後兩個人一起說了句：有道理!

不過也不是那麼不食人間煙火，
我也愛看電影，愛到郊外看看風景。
只要她有空我們就會一起去。

只不過日子久了，我心裡就越有一鼓不安的暗潮。

直到她考上國企所，
那種感覺真正在我心裡爆發。

不難明白她是個非常具有社會競爭力的人，
而我只是持續做些兼職的工作。

我知道過幾年後也必須讓她安定下來，
於是我私下去考了普考。

考上是考上了，
可是必須到澎湖去。
我思考過後，覺得這個缺我做的來，
而且那裡提供住宿，如果我省一點，
每個月是可以存下不少錢的。
並且我認為我可以思考更多關於未來的事情。

在我即將前往的前一個星期，
我才跟怡慧說了我的決定。

她當然不會很開心的說:"去呀去呀。幹麻不去。"
有點難過的看著我：
"阿格，我一向都尊重你的決定，但是為什麼你不能事先跟我商量呢"
"我們都已經不是剛認識時的年紀了，我知道一生中總會有暫時分開的時候。"
"你也說這是為了我們將來做的打算。"
"但我不想突然的跟你道別，就算不得不分開也要給我時間。"
"我很難過阿格。"

"對不起。我保證將來什麼事情都會先跟你商量。"


我一去就是三年，現在的我變成一下班就下海游泳，不然就釣魚的當地人了。
今年，怡慧也拿到博士學位了。
聽她在電話裡說，馬上就有大公司跟她接洽了。
雖然我覺得"我"跟"這個社會"覺得我比較沒用，
可是不管怎樣這都是一件好事。

這個週末我飛回台北找怡慧跟我媽，
聽說我媽已經去拜訪過怡慧家裡了。
我媽劈頭就說:"明天跟我去見怡慧爸媽。"
"可是媽，我還在澎湖工作，馬上要定下來可能會有些困難。"

"困難?突破他呀兒子。"

從小父親就早逝，我跟我媽一直都相依為命，
現在要去見對方家長，我突然有點懷念起爸爸來，
如果爸在就好了。

可能是怡慧事業已經漸漸穩定，
而且聽說我們家經濟狀況也還穩定，
見過面後，也認為我還算正直。
自己陳述還真有點噁心。
於是雙方便定下關於訂婚的時間。

因為最快我還要一年才能請調回家附近的公家機關，
所以也只能先訂婚。

當我星期一到辦公室時，
主管便跑來說:"媽呀，你真有關係，上面把你調回台北了。"
"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你。"

一直到十年後我才知道是怡慧的爸爸透過關係把我調回去的。

我在澎湖三年的時間也不是全然當初想的苦悶，
我在這裡認識了很多當地的大哥大嫂，
我們常常一起吃海產，喝酒，唱歌，在涼爽的海邊星空下。

"辦桌時魚交給我們了。"

"真的嗎?不足斤的我不要喔!"

這些陪我三年的鄰居與同事都是我婚禮上的座上賓。


說到我媽呢，她除了學校的研究外，
每天都沉迷在他們教授群裡的牌局裡XD

我姑且不管她，她自己也說了嘛，
你爸不在這麼久了，你也長大了，我自己ok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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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慧~"，我緊緊的抱著她，
"天呀，時間過好快，妳變的很有女人味。"

"你不也變成漁民了?! 你看你這麼黑。"

"一樣壯就好啦!!! 看我的!"...................



在客廳桌上，相框裡放著一張我跟怡慧跟她的腳踏車的照片。
後面是我以前老闆的店，你看，他還偷偷比ya。

相片背面除了寫上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日期，
還多了一句話:

【妳是這個逐漸枯萎的星球上，唯一盛開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