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越來越難一覺到天明,亂夢似乎成了例行,昨夜,不知為何,又夢見那個孩子,醒來時一臉淚痕。
我曾在兒童癌症病房當過八年義工,無法堅持下去實在是因為幾乎崩潰。兒童的純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然而,絕症奪走一切,人世間最無理的事莫此為甚,經過好多年,我還清楚的記得那些孩子,想著想著,眼淚一顆顆的又滴落下來。
最後一根稻草是「大衛」,那年他18歲,我第一次走進他的病房,房間一片陰暗,聽見壓抑的低聲啜泣,不敢打擾他,我靜靜的離開。過了一星期,我再次走進的時候,裡面熱鬧滾滾笑鬧聲不斷,我還以為不同的人,沒錯啊!名字是大衛。爸爸媽媽姊姊都在裡頭,慶祝他18歲生日,我吃了蛋糕寒暄幾句,沒機會多說話。
每星期一次輪值拜訪,我們不是社工也不代表任何宗教,紅十字會主張政治中立、宗教中立,「家庭支援計劃」義工的宗旨純然只是陪伴,幫助心力交瘁的父母獲得些許休息的機會。加拿大的兒童醫院堪稱照顧得無微不至,癌症病童(多數是血癌)的家庭畢竟艱辛痛苦,許多父母因此失去信仰,吵架甚至離婚,人性脆弱考驗實在殘忍。
經過數次拜訪,我的創業故事獲得大衛青睞,他說可能沒機會了,很享受這些不可能的未來經歷。一星期一次,像連續劇一般,大衛享受完我的故事之後,終於打開心扉,他笑著說他是兒童醫院老院長,對醫院的所有區域比醫護人員還清楚,住在醫院多年,他巡視了每個角落。12年來,他三次復發,進進出出醫院無數次,今年他終於要畢業了,滿19歲不再屬於兒童醫院,他不能進住了。他偷偷告訴我,和父母演了10年的戲好辛苦,家人以為瞞了多年病情,其實他一直都知道,一個人的時候偷偷哭泣,有人來時,他誇張大笑。
沒想到,那年冬天,他提前畢業,沒等到滿19歲被「趕走」(大衛的用語)。我參加了告別式,第一次和大衛父母長談,當他們知道大衛早已知道來日無多卻努力隱瞞的時候,再也忍不住眼淚,一直以為最痛苦的是他們,其實生理心理最痛苦煎熬是大衛。
之後,我離職了,心臟無法負荷這種陪伴,我不夠堅強。昨夜,不是第一次夢迴,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我忘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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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樓. 人間2022/03/11 15:26曾安寧病房十幾年.每週總是不同面孔.終於走不下去了.轉去聽障.都是無邪面孔雖心情好些.卻也總不勝唏歔
- 4樓. Celine_安養院的褐色事件2022/03/04 11:15
安兄,要陪伴那些病童真的不容易 ~~~

我之前在 NZ 任職時上司的太座去兒童癌症病房陪小朋友玩玩具/遊戲,上司說家中不需要那份薪水(算小時給付基本工資),但他太太原本學心理諮商,有使命感,自己孩子大了才去醫院盡一份心力 ~~~

- 3樓. 小彩的美加台生活2022/03/03 05:37你是一個有愛心的人.做義工這種事情真要心理素質很強大.時常會感覺自己的渺小但是又無奈.在台灣做山地服務多年能對台灣被忽略的一群人能幫多少忙自己心裡一直很懷疑.盡力吧 你已經做得更好了.
- 2樓. 紅袂2022/03/02 14:28
第一次,看到安大哥柔情的一面。
第一次,讀到安大哥落淚的一回。
若換成,應該也是無法承受這種生命中的重。尤其是幼苗初發、歲月正大好的年紀。
但,許多病患仍在原地等待這些溫暖的志工,等待打發時間或與人互動或交換故事的希望動力。
大衛是個貼心懂事的大男孩,為父母保留到生命最後那張幸福假象的網,這樣讓人心疼到心碎的舉動,怎能不讓父母志工淚崩不捨。
- 1樓. ellen chou 雨僧 異鄉人2022/03/01 13:08
真是ㄧ位懂事善良又不幸的孩子!
難怪讓你心疼⋯⋯
孩子無辜,老天無眼。
安歐門 於 2022/03/02 09:40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