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家觀點／郝柏村先生二三事

二○二○年三月卅日，郝柏村先生與世長辭，享壽一百有一，至今六年了。

台灣的局勢愈險惡，中華民國的前途愈黯淡，我愈懷念郝先生。我生也晚，不及親炙孫中山先生和兩位蔣先生，及至結緣郝先生，目睹政治的完人，而思其師承。

孫中山先生的遺產，包括中華民國、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使我們身受其惠，在法理上確保台灣。蔣介石先生領導全國軍民，苦鬥八年，終於擊敗了日寇，光復台灣。蔣經國先生繼志述事，全力建設台灣，大家才有今天。這一切，可以視而不見嗎？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郝先生陪同兩位蔣先生，從四川成都的鳳凰山機場，離開大陸飛抵台灣。當天的成都晦塞陰冷，他感到亡國的悲哀，後來告訴我，「不想再亡國一次」。於是，他從卅歲起，效法兩位，保衛台灣，戮力從公，沒有虛擲過一天，而且勤寫日記，留下珍貴的紀錄。

一九九六年大選前，郝先生以副總統參選人身分赴高雄拜票，遭遇暴徒攻擊，石塊砸破了車窗，我感受到槍林彈雨，他卻面帶微笑，從容以對。事後，沒有任何暴徒受到懲處，他也從未追究。對他而言，這算什麼呢？

一九五八年八月廿三日起，金門遭到共軍的強烈砲擊，歷時四十四天。三十九歲的郝先生是小金門的師長，身在最前線，承受最大的壓力，卻無所畏懼。早在一九三八年十月初，他從陸軍官校十二期畢業不久，就投身抗戰，在廣州附近，遭日機空襲負傷，彈片留在頭部，伴他終老，堪稱福將了。

他後來帶我到師部，指著重修的洗手間，微笑以告，那天才走出來，不過卅秒，洗手間就被炸毀。他多次稱讚，「台灣兵真能打仗」，希望百年後歸葬金門，和為國捐軀的五百多位戰友相聚，但是未能如願。

如今，我們年年到台北的五指山掃墓，重溫蔣介石先生的手書勒石：「柏村師長同志：近日小金門與大二擔將士生活艱苦，環境困難，每一念及，朝夕難安。此望吾弟，領導有方，指揮若定。時接胡司令官報告，無任欣慰，尚望乘此難局，鍛鍊膽力，修養精神，砥礪身心，奠定偉大事業之基礎也。」

他果然鍛鍊砥礪，先後成為參謀總長、國防部長和行政院長，時人譽為「蔣經國第二」。他說：「全世界的軍人都應該是耿直的，假如玩政治，怎麼帶兵呢？」無論從戎與從政，他都直道而行，全力以赴。就任院長前夕，支持的民調為百分之四十一，上任一年後，升到百分之九十一，民心如此望治，他卻因此下台，這才是台灣人的悲哀。

他說：「我一輩子都在保衛中華民國。」一九四九年以前，他在大陸反共抗日，幾以身殉；一九四九年以後，他在台灣反共抗獨，又幾以身殉，全都為了中華民國。這位千錘百鍊的鐵將軍，提到「不想再亡國一次」時，眼角浮現淚光。他對國家的忠愛纏綿，可謂生死以之，讓我震撼良久，難平心潮。

郝先生退休後，與我布衣相見，除卻最後一年中風臥床，廿五年間，天天動筆，寫出約五百萬字，完全接受我的修改與潤飾，再度證實施明德先生所言，他是「民主將軍」。卅萬字的回憶錄，追述祖上之外，沒有一段提及家人，心心念念都是中華民國。這樣的人物，現在絕版了嗎？

六年前，我為他寫事略，強調以下兩點：

一、先生苦思焦慮，敬告國人，生存發展之道，唯棄獨、保台、緩統。二、先生所言之統一，乃依自由、民主、均富之制，以是統非，而非以大統小。如今國失良師，民失益友，更見徬徨。請問兩岸當局，聽得進郝先生的諍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