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讀到簡媜所寫散文「我買了一個我」,深受觸動。台灣在去年開始邁進「超高齡社會」,全台65歲以上人口占比已突破百分之二十。當孤獨的獨居老人不願進入養老機構,選擇透過科技尋求人形機器人陪伴照護,在不遠的未來即將實現。文章寫道,老年簡媜想買一台客製化照護機器人。所謂客製化只不過是漂亮包裝,拆開來只看兩件事:財力與智力。財力無須多言;至於智力評量分數不高—智力退化、情緒波動過大,依規定只能購買逆來順受的勞務型照護機器人。彷彿把自己尊嚴的一部分交給冰冷機器。這樣的情境提醒我們當科技成為支撐高齡化社會的力量,也代表著人性和尊嚴將如何被量化並取代的難題。
更令人不安的是文章描繪對未來文學模組化的想像。文章提到把張愛玲、徐志摩風格拆解成可選用文學模組,讀者像點餐般調配愛情羅曼、偵探、寫實或小說與詩的比例。這並非技術魔法,正是當前生成式AI提示詞的基本運作原理。模型用大量文本形成風格,統計地重新組合語言元素。在這個參數訂製世界裡,創作從自我表達變成依循公式配置,傳統作者角色逐漸被降格為資料重組者。
換句話來說,機器生成的故事再怎麼逼真,也僅是人類經歷的重複拼貼,不可能承載真正的生活重量。若文學成為可任意選配客製化產品,閱讀將傾向迎合市場的慾望和偏好,而忽略陌生的體悟;作品淪為可消費商品,文化最終將被市場邏輯所改寫。
文章所描述的人機協作情境,讓我想起今年央視春晚,宇樹科技的人形機器人與真人協同演出武術《武BOT》畫面。十幾台人形機器人在舞台上翻騰、舞刀弄劍,展示驚人精準控制和協同能力,但也模糊人機之間的界線。對照簡媜在文章中,選了20歲時自己的臉做機器人。自嘲這輩子總在照顧人,最後由年輕的自己照顧也算安慰。
業務員提議叫她「簡媜」,簡媜說:「叫她J吧。」工程師錄下聲音,往後喚「J」便回應。但所謂人機蜜月期並不長。起因是J機器人關懷備至,餐餐監測體溫、心率、血壓,數據即時回傳健康中心,政府的遠端照護系統一有異常立刻反應,聽來像是無微不至的呵護,卻成為無微不至的騷擾。老人家終於按耐不住,抓起床邊鬧鐘K機器人的頭,大喊:「我要自由!」
讀完文章後,我想或許有一天,我們真的會在年老時買一個照護自己的機器人,也可以訂製一部今晚要讀的小說。但問題不在於買不買得起,而在於當一切都變得可以客製化、量產化,我們是否還願意為不完美、沒效率卻真實的人與文字,保留一點耐心?能否保留對未知的好奇與對不完美的包容,訓練自己不只追求快捷滿足,也學習品嚐人生苦味?當「我買了一個我」成真之時,人更要警醒透過人形機器人,我們看見的究竟是自己,還是被數據與模型分解的人?
(作者為中華經濟研究院輔佐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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