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7
我在寂靜無聲的深黑中,不論張眼或閉眼,什麼都看不見。連一絲光亮都沒有的強烈的,我終究無法再繼續歌唱下去。
認清所有真實的我,就像在廢墟時所做的夢般,落入兩旁聳立著無數灰色墳墓的無底深淵中。我下墜著,不分年月,日日夜夜。
歌曲無法再寫下去了,還能愉悅興高地歌唱彷彿是昨天的事,對我來說,卻已經成為遙不可及的夢了。豎琴被摔碎,被惡意的毀壞了,從此歌聲停止,再也不曾響起。
但是,為什麼我仍然唱著歌呢?
被絕望和孤寂所壓垮的我,為什麼仍舊唱出心中期盼,卻再也無法實現的空洞想像呢?
長きに渡る戦(いくさ)も終わりを告げたというのに
彼等は何処(どこ)にいる
未だ緑ひとつ生えぬ彼(か)の地で戦い続けているのだろうか
僕は彼等を待つ
戰爭……結束了嗎?那些有過共同約定的人,又到哪裡去了?難道還在那個充滿死亡的黃沙之地戰鬥著嗎?
聽說,死於非命的人們在死後總是會保留他們死前的樣子,那麼,被神威殺害的鏡音連,有沒有可能正張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只能靠在廢墟的牆上,看著飄飛的斑剝石灰,看著自己的胸口流出早已該乾涸的鮮血,一次又一次的體驗失去生命力的感覺呢?
神威和MEIKO,是不是還在戰場上奮力撕殺呢?MEIKO是永遠無發原諒神威的,而神威將要思念著那個回不去的故鄉,直到永恆。
走不了。
我呢?現在存在這裡的我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儘管心臟停止了,我還是持續的活著?被困在扭曲的惡夢中,無法擺脫也不想擺脫。
我是害怕的。
我怕,萬一在逃出惡夢後,面對的仍是殘破敗壞的家鄉。我怕辜負了家鄉人們的希冀,我怕萬一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也成為戰場上噬血的一員,發現自己也會隨著時間慢慢忘掉往日的執著……
其實,讓我最害怕的,是我活著的這件事。
失去了一切讓我活著的理由,這樣的我,這樣的生命又有何意義?
家鄉、夥伴、朋友……現在的我完全失去這一切了。
動いていた時が止まった
僕達は確かに其処(そこ)にいた
風が凪(な)いだ もう届かない
祈りは泡沫(うたかた)に消え逝くよう
我在哭泣嗎?
要是淚水也有和它的美麗同等之昂貴價值該有多好,要是淚珠真的擁有能夠喚起奇蹟的力量,那該有多好?
拜託,不管是誰都好,告訴我,告訴我這一切不是真的,告訴我我所經歷過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明天依然能夠欣賞到華麗的七彩黃昏和悠揚在城中的歌聲。
「早安啊,吟遊詩人。」
「早安啊,各位,我昨天做了一個惡夢。」
我多麼想笑著說出這句話。
但是,無論如何欺騙自己,唯一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的。我的家鄉,美麗之城,是真的毀滅了。
我是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才去戰鬥的。
為什麼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重要的東西被奪去?
彼等は何処(どこ)にいる
今も風の無い渇いた彼(か)の地で戦い続けているのだろうか
僕は彼等を待つ
年年、月月、日日、分分、秒秒……向下墜落著的我。
然後,不可能實現的奇蹟,被可能實現的機會取代了。
光芒輝耀。
※ ※ ※
在永無天日的幽闇深淵中,有人點亮了燈。
起初是一點小小的星火之光,彷彿迷失在暗夜中的螢火蟲,孤單的迎向冰冷的夜風。螢火蟲越來越多,直到把所有的黑暗驅逐,而我也在螢火蟲們的守護下不再下墜。
不。
那不是螢火蟲,而是人們的靈魂。有些是來不及長大就已經死在戰場上的,有些是盼望著心愛的人能早日歸來的,有些是懷著強烈的意念而闔上雙眼的。些許悲傷,些許溫柔,奇妙的情緒在空間中渲染開來。
夥伴們的靈魂也混雜在其中,他們和我記憶中的不一樣了。
MEIKO穿著一身白紗,飄逸輕靈,像個熱戀中的少女般溫和的笑著;神威穿著暗底金紋的和服,腰間的配劍已然消失,金色的髮簪妝點著他紫色的長髮,顯得格外的好看;鏡音連仍舊穿著盔甲,是散發出淡金色光的華麗盔甲,簡直就像擔負下世界命運的勇者般。
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圍繞在我身邊的人們的靈魂似乎有許多話想對我說,但又不曉得該如何開口,所以,他們用了吟遊詩人們傳遞訊息給世界上所有人的方式。
於是,驟然斷裂的旋律延續下去了,有個人用針線把斷成兩截的我們的故事連接起來了。
動いていた時が止まった
同じように僕も止まってた
風が凪(な)いだ もう届かない
涙無く声も無く 泣いてた
這是為了我們的故事譜出的下一段旋律。
即使隻字未提,夾雜在歌聲中的意念讓我了解,很快的,他們就要起身,前往下一段旅程了,新的故事很快就要展開,綠樹要萌芽了,有一天,使役的藍風也會再度歸來。
「所以別再哭了,從悲傷中走出來吧,吟遊詩人。」
靈魂一個個的飛升,逃離深淵,向著無邊無際的那個世界飛去,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靈魂也是能夠閃耀出如同晨星、朝陽般,帶有希望及活力的光。
然而,我知道的,就算僥倖能夠離開這裡,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在未來,在過去。
我的故事還是無法繼續寫下去。
「吟遊詩人可以先寫寫其他人的故事,說不定到了某一天,也會遇到其他能將你的故事寫下去的人。」
從身後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原來是巡音流歌,她從身上放出刺眼強烈的白光,一襲黑色的輔佐官制服,讓我彷若回到往日般。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身後張開了三對巨大的白色翅膀,不像鏡音鈴和初音只有一對。
「為什麼只讓我活下來?」我浸浴在巡音強大的光下,愣愣的問著。
「因為只有你有那個機會啊。」一貫冷淡的表情,但溫暖和悅的語調,「況且,你也是我們所有人一致認同,最應該活下去的人。」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應該說……這是你的故事呀。」巡音想了一想,又補上一段話,「你不用擔心,我們其他人的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只是換個形式再開始而已。」
換個形式再開始?
巡音拍動三對翅膀往上方的光亮世界飛去,尚未離去的MEIKO向我伸出手,鏡音連、鏡音鈴和初音緊跟在後,神威則是維持他一貫的作風,離群在我身旁。
「活下去呀,唱下去呀,吟遊詩人。」
「希望在新的故事展開後,能有再見面的機會。」
起先是白色的世界,由紅風塑造出雛形,由金風使之流轉,給予之生命,由綠風加上守護存留的力量,由藍風傳頌紡織出故事,再由黑風毀滅,進而重生,由五色風協力完成的世界在我眼前打開擴散,我知道,我正在逐漸脫離惡夢。
為了由深淵中逃離,終於,我向著有光源的地方,伸長了雙臂……
※ ※ ※
站在同樣荒蕪的古城中,爬滿暗色附生藤蔓的石雕建築,綠意和藍風……孤身一人的我,還是找到了自己往後的生存方式。
但是,在我決定動身之前……求求你,拜託你。
再讓我盡情的痛哭一次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