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天要讓一個地方出名,往往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垂青它。
小嶝小得不能再小,假如填海而造的地不算,面積僅有0.67平方公理,最高處的銅鐘山海拔僅36米,在中國地圖上很難找到它的痕跡。按字面理解,島的面積比嶼大,嶼又比礁大。鼓浪嶼比小嶝大兩倍以上,都還沒稱“島”,而它不但稱“島”,還在近代史上赫赫有名,與大嶝、角嶼並稱為“英雄三島”。
小嶝地處浯江之海上,處於翔安、南安、晉江、金門交界處,與金門島一衣帶水,兩岸距離僅有3600米,看似地理位置很重要,但在古代其實遠遠比不上大嶝或者金門。在宋朝以前,小嶝根本沒人居住,更談不上管理,它最多是漁民的小憩處。
從空中鳥瞰,小嶝猶如一位睡美人仰臥在萬頃碧波中,她頭枕青山,足抵大海藍天,神態寧靜安詳。除此溢美之詞外,島上很難有更美的自然風景。畢竟美是靠眼睛來發現的,我的眼力比較差,只能有待讀者去走走。小嶝島不但風景一般,而且還是貧瘠之地,有解放前的民謠為證:小嶝島,一個鄉兩個堡,山土地薄真荒涼,水缺風狂沙飛揚。紅赤土,堿仔水,土黏水鹹井十尋,三天無雨地瓜蔫,海菜北簽度荒年。
金門有一百多平方公裡,大嶝有十幾平方公裡,小嶝那麼小又那麼差的生存條件,在古代除了逃避官府追殺外,誰願意生活在這個小海島上呢?到了宋朝,才有佘姓居民在島上定居,但在台風、暴雨和海嘯的多重夾擊下,整個村莊遭遇滅頂之災。這裡的荒涼與惡劣,讓極個別幸存者只好不懼官府追殺而前往他鄉,這段歷史有小嶝島西南處的“佘岑”地名和出土的碎磚瓦為證。
因此,這個地方就像一個縮微版的澳大利亞,居民都是被“某種勢力”逼迫而到這裡逃生的。據史料和族譜記載,接下來開荒小嶝的是洪道,他在紹興中期(公元1140年)隱居小嶝島後堡村。他的父親洪皎當時還是住在福州的諫議大夫,只因他的伯父洪皓因為出使金國被囚於冷山,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了,他只好從福州“隱居”到這裡,他的哥哥洪進則遷往建寧府。洪道依自己的排行和名字的意義,自創“嶝山”堂號。“嶝”的意思是“山上可攀登的小道”。至此,這個無名島嶼才有了自己的名字——小嶝,至於大嶝的命名,是因跟洪道後裔居住和島嶼相對較大有關。洪道之後,其他的如邱、蘇、許等姓的人也逃到這裡定居。如今小島上的居民,除了感謝祖先的開基,也應感謝上蒼的憐憫,不再讓較大的自然災害侵襲這個小島。
了解中國歷史的人,應該對倭寇之患不陌生。從明朝開始,古同安城雖地處內地,都曾被倭寇屠城,至今還有“正月初三不訪客”的習俗。小嶝島在浯江海上,遭受的侵擾更不在話下,《金門縣志》記載:小嶝西北海邊,有穴曰“東街窟”,入口處有石中阻,循左右人,則深不可測。相傳明末居民避倭於此,有犬聞寇狂吠,為寇所覺。乃舉煙熏穴。唯一老嫗以襟濕尿掩鼻而免……
這裡的古代居民多災多難,但他們仍能生存繁衍下來。在此,我們除了佩服還是佩服其頑強的生存意識和高超的生存技巧。可是如果單單這樣,小嶝也會跟其他島嶼一樣默默無聞地淹沒在歷史典籍中,更不要說流芳千古。畢竟在中國廣大的海洋上,類似小嶝苦難發展史的島嶼是數不勝數的。

因此,我們得繼續探尋小嶝島出名的原因。
在小嶝碼頭附近有一座邱葵的石雕像,可見邱葵在小嶝歷史上的地位。邱葵的老師是呂大奎,呂大奎的老師是陳淳,陳淳的老師才是朱熹。經過如此“曲折”,邱葵才很勉強地跟朱熹搭上一點關系。朱熹是歷史上的大人物,邱葵有了這點小“資本”,在小島嶼上就足夠響叮當了。
邱葵(公元1244-1333年)在泉州城時,不但不肯降元,還派長子必書跟隨張世傑勤師南宋小皇帝。宋亡後,36歲的邱葵,只好“隱居”小嶝。正因為這個隱居,海島生活給了他很多靈感,讓他在小嶝上寫下《周禮補亡》、《釣磯詩集》、《易解疑》等五部書,讓他在地方史上有一定的名氣。明代的陳琛在評論宋代福建人物時說“出則蘇子容,處則邱吉甫”,把邱葵和同安的蘇頌相提並論。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邱葵還是得感謝小嶝這個島嶼,讓他生存讓他成名。
邱葵在古同安地區有知名度的一個原因是他的民族氣節。元朝政權穩固後,朝廷聞邱葵賢名,多次派官員帶重禮到小嶝請他入朝為官。公元1326年,達魯花赤再次上門誠聘,時年八十四歲的邱葵寫下《卻聘書》:“皇帝書征老秀才,秀才懶下讀書台。張良本為韓仇出,黃石特因漢祚來。太守枉勞陛下拜,使臣空向日邊回。床頭一卷春秋筆,斧鉞胸中獨自裁。”在他凜然之氣的感染下,在整個元代,金門士子無人應舉,無人去做元朝的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小嶝也憑借他而在古代史上有點小名氣。如今這裡還存有不少跟他有關的小景點。
小嶝東北海中,有一座巨大的礁石,高七八米,長寬各近二十米,相傳是邱葵垂釣的釣磯台,其上鐫刻“釣台之釣,心豈在魚”,這就有點學姜太公的樣子,心不在魚,而在乎小島民眾教化,在乎國家民族安危了。至於棋局石上的對聯“萬機分子路,一局笑顏回”,就語義雙關,更耐人尋味了。
小嶝島北端沙灘上有三塊青鬥石布列成“品”,只要扒開中間的海沙,就有甘泉流出。海中有淡水,也算是小奇觀了。相傳這是邱葵發現並命名為“品泉”的,有青鬥石上的“泉”字為證,字跡模糊,仍透出瀟灑飄逸的特點,很有隱者風骨。
在小嶝前後堡的交界處,有一口使用幾百年的水井——美人井。據說邱葵為了解決島上的淡水問題,依據小島(狀如美人)的地形,在西南海濱兩條山梁交彙處,也就是睡美人的兩條玉腿之間挖了一眼水井,稱作“美人井”,又名“箕穴”。美人井旁邊有座順濟廟,據說是從泉州南門順濟宮分香而來,為古同安區最早的媽祖廟。廟中有一楹聯寫道:箕穴湧甘泉碧波池中映明月,古榕朝聖廟順英橋畔聽海潮。“箕穴”指的就是美人井,“井深五米許,全石為底,北面井壁有一石罅狀類女陰,清泉自罅隙中噴湧而出,取之不竭”。傳說井中有媽祖所飼鰻魚二尾,每尾長二尺多,鰻頭黑質而白章,花紋呈八卦狀,很有靈性,能斷人休咎。漁民出海之前常臨井焚香占蔔,以趨吉避凶,消災彌患。
到了清朝道光年間(公元1838年5月),邱葵的後裔邱時庵率領“邱大順”船隊,滿載清朝使團去冊封琉球國王尚育。在離船不遠的一條水溝口,邱時庵發現了一顆被山洪衝涮下來並已有兩三百年樹齡的鐵樹,他把鐵樹帶回小嶝種植以示紀念。如今,這顆鐵樹已有五百年的歷史,狀若一條屈曲盤旋的青龍。鐵樹往往好幾年才開一次花,人們常用“鐵樹開花”比喻難得的景觀和好兆頭,而這棵鐵樹竟然年年開花,不愧是“八閩鐵樹王”。後來邱大順船隊再次擔當重任,清政府於同治三年敕封護船海神蘇王爺,賜扁“仁周海澨”,扁存於美人井旁蘇王爺的英靈殿。現在我們跟日本尚有釣魚島之爭,這兩個“物證”的歷史價值就非同一般了。但是清朝前後敕封琉球國王尚氏達八次之多,史書記載和流傳下來的文物也是非常多的,否則政府早已把它們上升到國家級重點文物而加於另類的保護。因此,這兩個“物證”也不足於讓小嶝島出名的。
說到這裡,我想到了另一個類似的歷史人物——黃道周。歷史不可比,但我們無法否認黃道周在軍事,書法、理學、文學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黃道周親自募兵抗清為國死節、各種著作超過二十八部,書法墨寶眾多,後世影響力超強,邱葵不是跟他同一等級的,只因在這裡不是論述重點,不詳細展開,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查閱資料。
黃道周隱居讀書於漳州平和的靈通山,靈通山給他於“靈應感通”,讓他成名,反過來,靈通山也因他而出名。但相比之下,靈通山似乎沒有小嶝那麼高的知名度,特別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小嶝上。在風景優美程度、隱居的歷史人物來看,小嶝似乎沒有很強的底氣來與自身超高的知名度來相映襯。

也許讀者很快就會說,這裡是對台最前線,又發生過“八二三”炮戰,不出名才怪呢?是的,“八二三”炮戰確實可以讓任何一個地方揚名立萬。但大家有沒有深思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它偏偏只發生在小嶝上,而不發生在其他島嶼比如說舟山群島上呢?
“八二三”炮戰是個借代式的叫法,正式的名稱叫“兩岸炮戰”或“廈金炮戰”。按照邱弈清《小嶝島——昨天這裡是戰地》說法,兩岸炮戰的時間應當追溯到1954年9月3日,解放軍為了反擊國民黨軍的炮擊和轟炸,發動了“九三”炮戰,萬炮轟擊金門,從而開啟了長達25年富有戲劇性的馬拉松炮戰,1958年的“八二三”只是它的第一個高潮。我們不妨了解一下當時的一些數據:解放軍在靠近金門的大陸部署了673門各類大炮,單單小嶝島就雲集了28門大炮,在這麼小的地方,火炮的密度之大,以兵家角度來看,這簡直不可思議。國民黨軍則在大小金門等地部署了308門大炮。在1958年8月23日,解放軍在“台風”“暴雨”兩波炮擊中,共發射了31757發炮彈。第二個高潮應該在1960年6月,為了抗議埃森豪威爾訪問台灣,解放軍在17日和19日各發射4萬發炮彈。到了1978年底,兩岸炮戰才停止。讀者不必詳細計算解放軍共發射了多少枚炮彈,因為單單金門百姓靠撿炮彈殼做菜刀,就聞名了全世界。至於國民黨軍打過來的,我們沒有確切的數據,但估計有美國的支持,發射的炮彈數是不少於解放軍的。(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