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婦〉

妳儘管用力

死命的搓揉

並且把我翻過來

再三捶打

那種痛

是我亮麗的明天

   一一選自落蒂詩集《台灣之美一詩寫台灣》

    新北市政府文化局出版，2012年11月

落蒂（1944一）曾任職國小、高中英文教師三十多年。十七歲習作新詩，曾加入風燈詩社，二年後創辦《詩友季刊》共出十三期。除寫詩外並先後在《台灣日報》、《國語日報》、《創世紀詩刊》及泰國、印尼發行之《世界日報》詩的賞析專欄。已出版有詩集《台灣之美》等六本，散文集《落蒂散文集》等四本，《台灣新詩人論》等詩評及賞析文集等七本，筆耕甚勤，作品被選入多本選集。

本詩是作者二ＯＯ一年旅遊新竹北埔古鄉之作。北埔是早期客家人移民來台開墾之地，至今居民仍以客家人為多數，地處山坳裡的盆地，故保留了很多古蹟與農事的勤樸生活文化。因此在這洗衣機普及的現代，才得見到以木棒捶打再之用手搓揉的洗衣婦日常生活景像。

作者對農村的空間、時間等景觀氛圍並未多着一字，但洗衣婦的搓揉捶打影像，已自在的延伸出尚未受現代文明大潮衝擊的寕靜怡人的「田園牧歌」「世外桃源」天然景色。人們在寧靜而無他力的壓迫下，自在自發的過着農鄉日常生活，過着不必問「怎麼做」、「為什麼這麼做」的自然經濟條件下習以為常的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世代相傳，天長地久永遠不用懷疑，這種自在自發的本能的日常生活圖式早已自代代父母輩熔鑄在血脈中。

然而，這種家庭與地琙性共同體所形成的封閉風俗、習慣、經驗、感情等生活行為框架，隱然成了人的生活本質的囚牢，人壓抑了生存意識及意志。這如同在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一書中所看到的，日常生活是現成的、無差別的優先於自我意識的無意識「共在」狀態，它提供予人的生活世界，是一個單調平庸、乏味而無奇的世界，以無形專制體制形式規範着人的重複性生活方式，控制着每個人生存的集體無意識生活世界秩序。日常生活的世界是一個全面異化的領域，一種非本眞的存在狀態。由此，我們「可以把此在的平均日常生活規定為沉淪開展的、被拋之於土地籌劃着的在世，這種在世為最本己的『能在』本身，而『寓世』的存在和其他人存在」。在海德格爾的眼裡，日常生活首先是一個沒有個性的、無名的、平均狀態的世界，一個貌似熟悉其實却是遠離人的本真狀態的、陌生化了的異化狀態。

因此，文明與進步原意在要求人的本質在無意識的日常生活中甦醒過來。回歸人自我的在其中生存的日常生活世界，交往、創造價值和意義的世界。人的清醒宗旨就是「實踐」，實踐是人的自由自覺的和創造性的活動。實踐作為人的本質，是人的各種具體特徵和總體性本質的統一，也是人「是什麼」和「應如何」的存在維度的統一。把握人的本質要回歸人的人的實踐本質，即自由自覺的和創造性的生存方式，及人的生存意義的自我澄明。

詩中洗衣婦手中搓揉捶打的洗衣物，是「自我本質的存在」淪落為「物化的存在」之再現，即由清洗的衣服浮現出在資本主義生產社會的出脫自我而致一天活動下來骯髒了的身體。觀看離不開知識假設，對物像的觀看、解讀並非被動接受，而是知識的預先舖墊與投射，知識替代眼睛。從視覺隱喻中使原來的衣物被還原人的造型。這思維是理念燭照觀看者心靈的邏輯，圖像不僅傳意達義，更是經驗感受和知覺應對，甚至可以說體驗先於信息，先於意義。對觀者來說，重要的不是物像，而是對物像的即時感應。圖像的對象化感知是一種文化和社會性的編碼，而觀看，又是觀看者思想感情本身對這種編碼的再度編碼。由此詩中洗衣婦的洗衣物浮現出在資本主義生產社會的生活版圖擴張下，鄉村的年青人力不得不出外投入資本主義社會生產行列而致沒有了本真的無奈。

資本主義的工業社會是一個源自韋伯所說「工具理性」的思想發展的社會，隨着工業技術的進步和資本主義的合理性的發展，而結合成再次的另一種主宰人日常生活霸權。理性否決人性，數字的計算及理性邏輯代換人的感覺邏輯，成群列隊的機噐，在工廠裡使役人的勞動，自動化的智慧機噐手臂，取消了人的智慧，非理性成了理性，工具理性和技術理性的文明啓蒙又重新變成神話，以致現代人的日常生活又處在另種異化受動的存在方式困境中。現代最佳的日常生活的生產方式，如某一刊物報導，有一國內的三C零件大企業派駐泰國設廠生產的總經理，引導記者參觀他的工廠生產，他說，你看，作業員都一排排整齊的定位在作業線上，作業員的訓練紀律管理，就是要訓練使其成為機噐，那是可計算的效率與產品零不良率的保證。工廠有六千員工，剛開始時由二十位台幹領導管理，再之減少為十五人、十人，現在則是六人，這也是管理工作技術合理化和工具合理化的追求結果。換句話說即是想盡辦法剝削的結果。現代化的生產製程、物流、金流等進步的哲學思想，是追求製程零耗材、零不良率、零成本，而對從業員的工作不斷推新的格式化，則是對從業員體力、腦力被極盡剝削，而薪資報酬制度的殘酷誘力，仍能讓從業員因願意賣力的接受勞動。

西方新馬克思主義之一法蘭克福學派的哲學家霍克海默、阿道爾諾、弗洛姆等便認為，工具理性所帶來的現代性嚴重後果，是人類社會和自然界的全面退化，人的日常生活的無意識，對自我的陌生化，比之前農村日常生活更趨嚴重。

於是洗衣婦搓揉捶打衣服的圖像，在作者的觀看中，成了種種的觀看「修辭學」。以洗衣婦為觀看焦點，「妳儘管用力／死命的搓揉／並且把我翻過來／再三捶打」，是宣洩洗衣婦對現代文明、資本主義社會霸權的勝利，是以人的本質敗壞為代價的不滿。從受洗的衣服為觀看焦點，「妳儘管用力／死命的搓揉／並且把我翻過來／再三捶打／那種痛／是我亮麗的明天」，是人為了有個亮麗的明天」，對「工具理性」、「技術理性」屈服。

作者以審美現代性批判眼睛，對洗衣婦的觀看、不僅看到意義，也發掘出新的物的意義。

一一創世紀詩雜誌2013年12月冬季號 。17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