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下》
一座橋,圍繞它說話的
僅僅是黑暗
但說的從來不是工人的歷史
冷冷的鋼筋
包覆著磚與混凝土
用這樣姿態
保持沉默
永遠彎著腰
尋找著人類歷史被隱沒的一半
繼承著一條
不輕易改道
我們現在的河流
彎過富人的安全之所
工廠與農舍,一座橋
看起來就是空掉的腹腔
任著飢餓之聲
沖刷而過
不能送走的只有自我
任意讓周圍的樹枝
或是花朵庇護著
最沉靜的部分
沒有影子需要在這裡退縮
憂鬱中混入憂鬱
不安世界中忠誠的硬骨
被磨成礫石,或是更細柔
在一只沙漏
流進過去與未來的縫隙
一一選自2014年10月14日《自由時報》副刊
印卡(1981–),畢業於清華大學化學系,現就讀清大化研所。著有詩集《Rorschach Inkblot》,作品被收入《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
上網打上關鍵字「有橋無路」搜尋,有橋無路的建設何其多,幾乎遍佈全島。最近前台灣省宋省長在電視台的訪談中,談及其任內巡視地方時,鄉民引見完工了多年的一座橋,兩邊道路竟沒有接通,任由荒草叢生,很是訝異。後來他要所屬單位進行全省調查,全省竟有81座,讓他瞠目結舌。企業的建廠到投產,無不講求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以求投入資金的效益儘快兌現。政府的資本支出,不是也應該以對人民即早兌現效益視之。終究那些政府的公共建設支出資金,是人民繳稅的委辦,怎麼可拿它去製造廢物。
日裔美籍學者弗朗西斯‧福山,在1989 年發表了引起學術界軒然大波的〈歷史的終結?〉文章,那時他37歲,之後他再就此論述進一步補充,於1992年出版了《歷史之終結與最后一人》。他認同黑格爾的說法,在人類的欲望的推動下歷史不斷進化、制度不斷演變,而資本主義和自由民主制度已是人類社會制度的終極形式,社會的制度歷史也就終結了。37歲終究還不諳政治秩序運作的奧秘,不知政治制度檯面下還有一股權貴世襲、錢權政商交織的運作網絡,政治體制下的伏流層。經過二十餘年後,福山對美國「自由與民主」「資本與市場」所造成的混亂局面與政治衰敗,深感失望。在此反思下他大幅度修正了他之前的觀點,2014年他出版了《政治秩序和政治衰敗:從工業革命到民主全球化》,將之前的核心話語「自由民主」切換為「國家能力」,不再高捧「民主與市場」。
他的新見解是,良治社會的政府制度,離不開三塊基石:強政府、法治和民主問責。三者的實現順序非常關鍵,但民主並不是第一位,強政府才是。強政府來自於領導人的才能與智慧、促進社會進步人民受益發展的信念與意志力,以及危機處理能力。因此在不相同政治制度的國家,都可能有良治社會或政治衰敗之別,其關鍵就在於政府領導者是否可以等之於強政府。這個觀察,被福山尊為亦師亦友的政治哲學大師的塞繆爾‧P‧杭廷頓早在其1968年出版的《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中便已在其第一章「政治秩序和政治衰朽」大篇幅述及。
經杭廷頓將良治社會及政治衰敗較屬顯例的國家加予比較研究,得出一個答案,國家治理的良劣與政府制度無絕對的相關,這從同一政府制度在不同國家實施會有良劣之別;在同一國家同一政治制度下,不同領導者治理會出現不同的結果。又,政治的腐化衰敗程度與社會和經濟迅速現代化有關,從個體的產業到成長為企業集團及新興階級的出現,都需要新財源的開發和新權力的創設,自然對政府就有新的要求及管道,透過議會增設獎勵條款、稅制調整等,以及與官商勾結編訂出不具需要的開發與建設計劃案等等。後者的結果,就有了「有橋無路」、「蚊子館」,甚至前不久報導有地方首長為了美化自家屋前的園林小橋流水景色,而替一條野溪的兩岸整治了景觀等等無用的產物。
印卡的這首詩似乎是對此一不良的現象,而至其背後的意義的悲嘆。
第一節,「物」在被使用才有了生命及存在意義,顯然作者對象物的這「一座橋」,其在「冷冷的鋼筋/包覆著磚與混凝土」成體後,因無人跡加持,以致仍要回歸到無生命存在的「物」本身,而未獲得「橋」應有的活用生命。以「永遠彎著腰」「保持沉默」「用這樣姿態」一直徒然的維持其最後的物象,是無奈與無辜。「圍繞它說話的/僅僅是黑暗」,對當初施工它的理由,及經費爭取的「歷史」,都是不能透露訊息的黑暗。「人類歷史」裡常是主政者公益或私利下政策的產物,而私利政策是隱而不露的私欲,被隱沒,要如何「尋找著人類歷史被隱沒的一半」?要活著,只有「永遠彎著腰」的挖掘。
第二節,杭廷頓在其書中有一論說,所有的國家都有貪腐存在,只是有程度不同而己,其嚴重性與其現代化進程相關,現代化愈不成熟的國家其貪腐的普遍性與胃口嚴重性愈大。興建工程是貪污的好的途徑之一。在「繼承著一條」「不輕易改道/我們現在的河流」上做文章建「一座橋」,是一好主意。然而卻苦了這一少了人跡,而失去其自我存在意義的「一座橋」。在河流之上「看起來(不)就是空掉的腹腔」,「任著飢餓之聲」帶來流水日月「沖刷而過」。
第三節,從一座應該是有自我生命力的橋,因失去了橋的功能價值而成為物,在這裡呆坐著,河流在下方不斷的「沖刷而過」,「不能送走的只有自我/任意讓周圍的樹枝/或是花朵庇護著」,這「一座橋」是這世界上「最沉靜的部分」,黑暗中「沒有影子需要在這裡退縮/憂鬱中混入憂鬱」,但它仍是在這「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理的「不安世界中忠誠的硬骨/被磨成礫石,或是更細柔/在一只沙漏/流進過去與未來的縫隙」。罷了!罷了!在如今這一「政治秩序和政治衰敗」的氛圍裡又能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