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一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摘自李白《夢游天姥山吟留別》

一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

天姥山不高，比天台山低100多米，比泰山矮545米，卻長年仙氣縈繞。

每一縷陽光，每一塊青苔，無不頜首微笑。

在古代文人騷客心目中，它是一座備受敬仰的精神高峰。

文化高度高過“五岳之尊”，追求精神自由的樂園自在其中。

《全唐詩》中，有450位詩人、1500首詩尋覓天姥仙蹤，吟詠復吟詠。

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杜甫的《壯游》成千古絕唱。

剡溪上，一條“浙東唐詩之路”通向雲端……

 

二

 

唐開元十三年秋天，行歌的路上最終走來了一位詩仙。

他出巴渝、穿三峽，漫游江陵，遇到隱居剡中的道教宗師司馬承禎。這是李白第一次游天姥山。

“此行不干鱸魚膾，自愛名山入剡中。”

猶如司馬遷筆下的俠客行，行程急迫，又行色匆匆。

懷揣馳騁四方之志的人生理想，李白“仗劍去國，辭親遠游”。

出入剡中，尋仙訪道，天姥山成為他向往的“隱不絕俗”的仙境。

李白居東魯，醉心山水間，與道士吳筠一同隱居剡溪。

“天台鄰四明”、“門標赤城霞”，天姥山景色讓他詩如泉湧。

 

三

天寶二年，李白出剡晉京入仕，“濟蒼生”、“安社稷”壯志難酬，潛伏的政治陷阱無處不在，最終辭京還山，移居魯郡任城。

在汶水之濱，酲醉中夢回天姥山。

飛過鏡湖，直到剡溪，終於按捺不住激宕的情懷，吟詠出了《夢游天姥山吟留別》的傳世名篇——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雲霧彩霞中，天姥山時隱時現，猿聲凄清，綠波蕩漾。

岧峣連天，向天邊延伸。山勢超出天台山，遮住赤城山。

半山之中，太陽從海面升起，空中傳來天雞的啼叫。

山岩蜿蜒曲回，花草繁茂，彌漫著外婆一樣溫暖的氣息。

天色陡然巨變，熊哮龍吟，山崩地陷。

石門洞府打開，日月輝煌，神仙降臨，老虎彈瑟，鳳凰拉車……

李白不禁心神恍惚，慨然長嘆——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醒來萬像皆空，身邊只有一枕一席。

世間的歡樂像東流水一樣逝去，身邊的一切留在了夢外，心已融化進天姥山的仙境。

浮想神游天姥山，超脫塵世，郁積已久的壓抑頃刻間釋放……

 

四

在東都洛陽相識伴游，李白與杜甫度過了多少美好時光。

登臨懷古，飲酒酣歌，樂似神仙，

感嘆“天子不能屈，四海不足容”。

22歲的杜甫出游吳越，泛舟剡溪，天姥山的景色催生了他的《壯游》：

“越女天下白，鏡湖五月涼，剡溪蘊秀逸，欲罷不能忘……”

天寶四年，魯郡石門的落葉格外憂傷。

杜甫西去長安，李白再入剡中，一別黃鶴，分手從茲去，詩仙詩聖天各一方，再無相見……

天姥山，突兀而立於剡溪萬壑之中，文人們神往而馳之的歸隱處。

李白與吳筠、賀知章、杜甫同飲剡溪水，敞露襟懷對白，放浪縱恣泉石疏野間。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偶然，李白幾次游天姥山都是在秋天。

詩人的心事任誰也猜不透，見只見山水碧透，秋聲邃遠……

 

五

天姥山從千年風雨中走來，我從華北平原走來，也選擇秋天。

以朝聖的心情，追尋李白足跡。

秋天的雨是常客，它必須讓天姥山的每一片山林永遠綠著，就像李白“鬥酒詩百篇”的激情。

因此，我選擇在秋雨過後的第二天登山。

山澗之水，穿過累累頑石，洶湧而瀉，恰似萬馬奔騰。

清泉石上，雲霧繚繞，仙人撥開雲霧看世態炎涼。

一捋白須，人間千年萬年……

從姥姥岩飛到萬馬渡，我聽見李白對酒放歌《夢游天姥山吟留別》。

一千次的轉彎，歌聲從岩石裡滲出……

我把泉水輕輕拍在臉上，就像冼淨月亮的憂愁，

縱情山水，自由自在，發現真我。

我把天姥山所有的景色都拍進鏡頭，

一半用來回憶，留給歲月；一半用來取暖，覆蓋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