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達即將接任輝達董事長


當餘暉消失在路的盡頭


2002年，歲次壬午，生肖屬馬。在新年的爆竹聲和人們彼此的祝賀聲中，一名年輕人接到了春天的歡笑。
「恭喜，恭喜，馬年行大運！呵呵呵呵．．．．．．」陳建國拿起了手機，來電顯示是宋統華打來的。
「恭喜了，你人在哪裡？」
「剛下火車，人現在在板橋，等會兒先回家，安置好之後咱們見個面吧，咱們可好久沒見了，你算算，有沒有39年？呵呵呵呵．．．．．．」宋統華笑個不停。
「39，這數字現在很紅啊，倒是．．．．．．」陳建國吸了一口氣，停頓了一下。「有半年沒見倒是真的。」
「今天16號，我18號要回新竹，回來台北除了親戚第一個就想到你，你今天方便吧。」
「嗯，沒問題，什麼時候？」
「下午3點，老地方見。」
「好，就這麼說定。」
「不見不散啊，呵呵呵呵．．．．．．」宋統華開玩笑著。
「好，好，好，不見不散，再說了。」
「一言為定，掰掰。」
「再見了。」陳建國按下關閉，心裡想著事情。
陳建國說完話後，手翻著著日曆，這天，2002年2月16號是星期六，18號是星期一，他估計宋統華只是回來一陣子，馬上又要回去了，他們一家都住在新竹。
陳建國想著：每次都是寒暑假才會跟宋統華見面，聚少離多，人生不過如此，出生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到最後死了還是自己一個人，人生不過是個人的獨白，時而上演喜劇，時而上演悲劇，沒什麼絕對的，是非對錯轉眼空，值得奮鬥的，只有永恆。陳建國腦中不斷盤旋著諸多場景，愛恨掙扎，喜怒哀樂，過去與現在，未來與永恆，他想到永恆的時候，轉眼已經兩點半了，他察覺到了，隨即整理好東西，帶了皮夾，騎了摩托車往他們約好的老地方與朋友見面，那是車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下午時分，陰沉沉的天氣，又因為過年的關係，北部的人有很多回南部了，使得街道格外冷清，寒冷的天氣加上稀少的人群，這種場面讓陳建國不是很開心，他在咖啡店外等著，來來回回的走了幾趟，他想起一句名言：人生只有一句話四個字形容：「等待」、「希望」，正當他想到了希望這個字，巧的很，「希望」正好出現了。
「嗨，好久不見！」宋統華迎面走來。
「好久了。」陳建國點點頭。
「先裡面坐吧。」
「好。」
陳建國和宋統華走進了咖啡店，他們挑了一個位子坐下來。
「先點吧。」宋統華說。
「好。」陳建國知道了。
兩個人到了服務台前面，一起望著牆上的項目表。
「兩位嗎？」服務生問。
「對。」宋統華應著。
「一杯維也納咖啡。」陳建國先說了。
「內用嗎？」
「是。」
「我一杯卡布其諾。」宋統華跟著說。
「冰的還熱的？」
「冰的。」
「請兩位稍待，先幫你們結帳，一杯維也納，一杯卡布其諾，這樣總共是一百八。」
兩個人拿出錢包，掏著錢，宋統華拿出了一張一千，遞給服務生。
「算我請了。」
「你每次都這樣，這筆債我下輩子也還不起。」
「好說，好說。」
「八百二十元找您，謝謝。」服務生把一張五百，三張一百，兩枚十塊，和一張發票給宋統華。
「拿去，兩百萬。」宋統華把發票拿給陳建國。
「中的話頭給你！」陳建國笑著。
「什麼頭，你的龜頭乳頭喔！」宋統華笑的更開心。
「X頭，插頭啦！」陳建國亂解釋。
「哈哈哈哈！」宋統華繼續哈哈大笑，正當兩個人笑的合不攏嘴的時候，咖啡送上來了。
「兩位請慢用。」服務生深深點著頭。
兩個人端著咖啡，糖，調竿，面紙的盤子回到坐位上，兩個人坐了下來。
右邊是陳建國，身材纖瘦，眉清目秀，穿著一件藍色的西裝，望著窗外。左邊是宋統華，體格結實，氣宇軒昂，帶著一副金邊的眼鏡，用調干轉弄著咖啡。他們兩個是小時候的玩伴，從國小五年級他們就是同學了，後來一起昇到同一所國中，畢業後陳建國保送到高中，宋統華考上高職，他們的求學都很順利，陳建國上了中文系，宋統華上了物理系，巧的是，兩個人目前都在研究所深造，陳建國在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宋統華在清華大學物理研究所，都是碩二，都二十四歲，標準的青年才俊。
「最近還好吧？」宋統華邊轉動調竿，邊問陳建國。
「還好，你呢？」陳建國從窗外望向宋統華。
「還不是一樣，」宋統華停止轉動，兩手合在一起，「每天忙實驗，真怕畢不了業。」
「不會吧，你那量子力學的開發還沒有結果啊？」陳建國眼睛睜的大大的問。
「對呀，沒有人做過的研究，再做不出來，恐怕又是碩三、碩四了．．．．．．你呢，也沒多輕鬆吧，每天魯肅的．．．．．．」宋統華邊說邊搖著手指頭。
「什麼魯肅，我還周瑜勒！」陳建國瞪著宋統華。
「哈哈，真美的雙眼皮，用來瞪人，可惜囉，應該去電人，哈哈哈哈！」
「是魯迅啦，你這傢伙老愛笑，小心笑掉牙我可事先警告你。」
「好啦，知道，還有張愛玲和陳什麼的，我忘了，是陳什麼？」
「陳映真，我論文的題目就是他，名字還沒想好，應該叫『台灣的孤獨』還是『亞細亞的哀歌』，我還沒考慮清楚。」
「那麼不吉的名字，趕快改掉，要不然你也畢不了業，哈哈哈哈！」
「不改。」
「呵呵，你從小要做的事情就會全力以赴，誰都不能阻止你，我說的對不對？」
陳建國拍了宋統華的肩膀，「不愧是哥門，真了解我，你那個她，還好吧，驗明正身，來，來，來，皮包掏出來！」陳建國揮舞著右手。
「你幹麻？搶劫啊！」
「不是，照片啦！」
「什麼照片，偷拍喔。」宋統華翻著皮夾，拿出一張照片。
「登登登登！AV女優偷拍照片！」宋統華哼著命運交響曲的主題。「Mi Mi Mi Do!Re Re Re Si!」
「還是她，沒有變，還好，還好，沒有太花。」陳建國望著照片中的女孩，吸了一口氣。
「說真的，你們從國中在一起到現在，多久了？」
「不是國中，是國小。」
「喔，對，很久了。」
「我也不清楚到底多久了，不過我想30歲之後再做打算。」
「也對，念完研究所，當完兵，掙幾年錢，都三十好幾了。」
「對呀，倒是你，真的不想交女朋友？」
「不想！」
「噢。」
「沒女朋友，戀愛卻一直發生。」
「哦，這個我了解，最近又有風流韻事了嗎？」
陳建國喝了口咖啡：「這杯維也納咖啡就是為她點的。」
「看來又有女孩子讓你神魂顛倒了，說來聽聽，你什麼事都會跟我說的。」宋統華也喝了口卡布其諾。
「她是咖啡廳的一個女孩，在咖啡廳打工。『不可能！這不是真的！太美了！這是做夢！．．．．．．』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就對她一見鐘情了，她長的非常像李心潔，我甚至懷疑，李心潔來這裡做什麼，難到，只是來喝咖啡，喝完就走？天啊！我不要，時間請你停留吧，讓我多看她幾眼．．．．．．我的禱告應驗了，她不是李心潔，她是．．．．．．一個陌生人，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孩子，她實在是．．．．．．我的夢中情人，而事實上，我不是在做夢，我的心跳的好厲害。後來我知道，她叫梅玲，是政治大學學生。就這樣，那三個月，她每天晚上都在那裡打工，我不是很認識她，沒有跟她講太多話，只靜靜的看著她，她做的維也納咖啡特別好喝，我每次都點維也納咖啡。後來那家咖啡廳倒店了，她也沒有做了。我只能像是欣賞一個藝術品一樣，一幅好畫突然被偷走了，一張唱片忽然跳針了。想想，可以在路上碰到一個女孩子，你請她每個禮拜兩次，一次兩小時，白白的讓你欣賞，還欣賞了三個月。不可能，梅玲出現在我面前，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說真的，我沒遇過這種型的女孩子，她看起來那麼舒服，不會感到任何壓力，不會想到別的事情，像是情空萬裡的藍天，太陽高照，空氣清新，自己坐在白雲上頭，沐浴著溫暖的陽光，微風輕拂著綿綿的雲海，自己看著雲海細細的起伏，自己的心則是安靜似的，像一根羽毛無聲落下．．．．．．真的，她太秀麗，太聰慧了，我實在不曉得怎麼跟這種女孩打交道。離別的那天她最美了，畫了一點淡彩穿了一件洋裝，最後我走時，我舉起我的右手跟她說再見，她也舉起她的右手跟我說再見，我心軟了．．．．．．我沉重的走了幾步，回過頭去偷看她，沒想到她竟然也看到我，她最後一次舉起手來跟我道別，我呆住了．．．．．．我點點頭，我在心裡跟她說再見，這時我腦中響起馬勒第五交響曲的第四樂章．．．．．．天啊．．．．．．電影裡面響起的時候，那個美少年不就站在海濱上，對沙灘上的中年藝術家揮手嗎．．．．．．天啊．．．．．．太巧了，巧的讓我，心都碎了．．．．．．後來我就沒跟她聯絡，她就這樣永遠的消失了，就像，就像一場愛之夢，就像李斯特的愛之夢，碰到現實註定要夢醒的．．．．．．」陳建國緩緩的說著心事，他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已經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你呀，還是那詩人性子，看來你要成為大詩人是絕對沒有問題，不過戀愛得少談點，被我說對了吧，中國的天才詩人，世界的未來文豪，哈哈哈哈．．．．．．」宋統華邊調侃邊安慰著陳建國。
陳建國不說話了，一個人靜靜的發呆，宋統華知情了，也什麼話都不說，慢慢的享受卡布其諾。
這時候，兩個小女孩來到了陳建國和宋統華的坐位隔壁，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們兩個看起來是學生，穿著制服，一個短髮的女孩坐在陳建國旁，另一個長髮的女孩坐在宋統華隔壁，兩個女孩聊了起來。
「春節也要上課，真不知道老師在想什麼，實在是．．．．．．」短髮的女孩抱怨著。
「就是說嘛，都要讀書，根本沒時間血拼。」長髮的女孩跟著嘆氣。
「咦，妳壓歲錢拿了多少？」
「不多，一萬三。」
「我只拿五千，可憐喔．．．．．．」
「今年比去年少很多，大家都很窮。」
「是啊，只能希望明年比較好一點。」
「算了，沒關係啦。喂，我跟妳說，隔壁班老王好像喜歡妳唷．．．．．．」
「真的還假的，妳不要亂說喔．．．．．．」
「真的啦，全班都知道，只有妳自己一個人不知道而已。」
「是嗎？可是我不喜歡他耶。」
「我跟妳說喔，有一次，他跟全班的同學說，如果他喜歡妳的話，今天會下雨，他想的好好的，想說那麼乾爽的冬天根本不會下雨，結果本來是大太陽的晴天，中午就馬上變成陰天，下午午休的時候，馬上溪瀝澅啦的下起大雨，同學都不睡覺了，全班一起鼓掌，說：這是天意！這是天意！妳不知道，傳到我耳朵的時候，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笨蛋，誰理他啊。」
「我再跟妳說更好玩的，有一天他跟別人打賭，說妳一定喜歡他，同學說輸了要阿魯巴，他說阿魯巴到死好了，結果他們去問我們班的，說妳早就有心上人，然後老王就很慘的被阿魯巴，他還說，他不信，這次賭無限期無限次數阿魯巴，結果又輸，每次下課走廊都傳來尖叫聲，笑死人了，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呵．．．．．．」
兩個小女孩的笑聲不絕於耳，這時咖啡店響起電影「似曾相識」的音樂。
陳建國心裡想：
似曾相識．．．．．．這女孩子頭髮的味道，跟她的一樣，都是同一個牌子的洗髮精，那麼柔和，怡人，溫馨．．．．．．想想，也差不多是同樣的年紀，也是西瓜頭，多美的金色年華，多美的青春年少，那是1992年，我14歲的時候，我倘佯在莫札特的懷抱，貝多芬的洗禮，柴可夫斯基的旋風。那是三月嗎？還是四月？好像是三月，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當我看到校園裡的樹葉，被風吹著閃閃發亮，麻雀在嬉笑，雲兒在慢跑，天空中呈現天籟般的景色，彷彿至身天堂。真的是神給我的禮物，正當我欣喜著，哼著莫札特的魔笛，跑下一樓的操場時，在四樓樓梯的轉角，一個女孩給我一封信。好可愛的臉，好清純的笑容，好撒嬌的神情，當我靠近她要拿那封信時，我第一次聞到了那個味道，是她的髮香，好特別，好熟悉，好像我五六歲也曾經聞到過，那是懵懂未知的年代，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新鮮，那麼吸引人，一切看起來都不一樣，有變化，光亮，透明，多像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多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她的味道就是童年的味道，讓我不禁想停留在那個時刻，那麼神奇，那麼觸人心弦，那麼無比芬芳甘甜．．．．．．都是造化弄人，當我回到家，打開信一看，我想我真的醉了：


「您好，很想認識你，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學生，你是全校都知道的模範生，但是吸引我的是你的笛聲。你知道嗎，每次我要回家的時候，你的笛聲就會響起，你吹的好深情，讓我好感動，我總會多待一下，聽你吹笛子，等到滿足了，才帶著喜悅回家去。那麼美麗的音樂，讓我更想了解你的內心，你說，你心裡藏了什麼，為什麼那笛聲如此美麗動人，你心裡有什麼，有我嗎，告訴我。不要問我的名字，只要在乎我，想你。」


「您好，雖然我不知道妳是誰，但是妳的信很感人，我多看了好幾遍。我想跟妳說，笛子要吹的好，是要經過不斷練習的，那不代表我的心多好，而是對音樂的感受。如果可以，我希望借你我的錄音帶，那代表我對音樂的喜愛，希望妳也可以一起和我分享。我已經有意中人了，但是我在乎妳，我沒有妹妹，我可以叫妳妹妹嗎？來信附上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田園交響曲，還有莫札特的小夜曲，現在是晚上十二點，我在心中為妳喊了晚安，我們夢中再會。」


真的是年輕啊，那種年輕人的熱情，那種天真，恐怕是現在世故的我已經沒有的，我已經被磨的太圓，我已經是個現實主義者，行動取代了夢想，虛偽的外表包住了實際的內函。現在想想，我變的可恥，面目可憎。我現在24,十年了，那個14歲的陳建國，不知道消失到哪裡了。不，沒有消失，他始終在內心的最深處。我和她交換著錄音帶，她也借我王傑，張雨生，麥可傑克森，我也陶醉在流行音樂裡。想想，也是那時候開始寫詩的，莎士比亞，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才巨人，剛好是我第一個接觸的，真巧，真的有宿命這個東西嗎，讓我繼承了人類最優秀的文化。那時還有歌德，他寫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我不曉得看了多少次，每次都像代表我的聲音，每次都在告訴我新的啟示。還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那是生命的真諦，那是人類的命運，那是火，那火本是真理。還有太多人了，剛好都是那個時候，我一生的轉捩點，我14歲。


「哥哥，剛讀到你新寫的詩，很美，意境很深刻，有些我不太懂。為什麼『沒有什麼是美的，月圓也月缺。』這是什麼意思呢？但是前面你說『冬天入夢，春日高照，屋簷下的磚瓦，又絲又黃，當我發現彩虹的那一端，糖果雨不可思議的降下，我沐浴情詩之乳，在月光穌軟軟的澡堂。」這寫的多好，那麼親切，又有你自己的世界，那是別人都不知道的童話王國，多麼細膩的心思，我好喜歡。你要再寫喔，但是別忘了功課，別忘我，永遠是你的，你最親愛的妹妹。」


「妹妹，我很高興妳誇獎我的詩，說真的，我不覺得有那麼好。妳的問題，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妳比較好，可以這麼說吧，月光是澡堂的時候，是美的，但是沒有沐浴的話，就不會美。相對的，是月圓美還是月缺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是我認為都不美，因為月亮最善變，變化的，就沒有什麼是美的，因為不確定，但是我可以確定，我對妳的心不變，妳永遠是，我最親愛，最善良，最貼心的妹妹，妳親愛的哥哥。」


很遠了，都是煙，遮蔽了過去，混亂了幸福。那陣子，學校的壓力太大，我忙著補習，趕夜車，整天被罵，東不好西不好，身體很差，也沒太多時間寫詩聽音樂。但是每次走在星空下，望著頭上的星星，一想到那是幾百萬年前的光時，也許那些星星早就消失了，它們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一想到這點，我更專注在課業上。每次在五樓，夜已經深了，俯看著大台北地區，車燈，路燈，家燈，一片闌珊，偶爾還有飛機飛過，又發出更美的燈光，我就會跟同學說，有一天我要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我將用筆到達人類最後的道路，他們都笑我，別想太多，把自己管好再講，現在想想，多美的夜晚，同樣的夜晚，我們同學曾經在同一個地方，現在，同學，照耀你頭上的星光，是不是十年前的那顆星，是不是一樣？如果不是，你在何方？


「哥哥，聽說你不想讀了，你是不是壓力太大，還是你想休息一下？我雖然是國二，但是馬上要國三了，也馬上要聯考了。一想到你的處境，我能夠理解，你要好好保重，要自己照顧自己，看到你的神情，我好擔心，我好怕，我的哥哥，哪天倒下了，你要我怎麼辦？告訴我，你還是以前的哥哥，回信的時候，跟我講你很堅強，不會讓心愛的人難過。好想你，更關心你，現在是你的姐姐，姐姐筆。」


「姐姐，不，我的妹妹呀，怎麼看到我變糟就要當我的姐姐呢？實在想不透妳們女人，再說我當老大慣了，有個姐姐，礙手礙腳的，心情不好，暫時不想回信給妳，妳的弟弟。」


人是個謎，人永遠不懂自己，也不會懂別人。還記得14歲的時候，曾經跟同學說，人只了解自己的十分之一，別人只認識我的十分之一，別人也只了解自己的百分之一。多麼不成熟的思想，那個年代，總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很偉大，想要靠自己改變一切，個人，家庭，學校，社會，國家，世界，宇宙，思想，神。現在想想，除了神以外，沒有人可以跟神做對。萬物都有規律，種子重下，不會馬上開花，人也不會馬上從小孩變成大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雖然我們的目標不一樣，但是我們的路程相似。想想，那時候我如果違背了天性，過早的開花或過慢的發芽，也許現在的我，將是我意想不到的。


「弟弟，你呀你的，還是習慣叫你哥哥，我想我知道你生氣的原因了。我道歉，我們女孩子總是很現實，請你原諒。我想想，可以跟你相處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再三個月你就要聯考，到了高中，我們還能見面嗎？你還會想我嗎？再五年，再十年，再二十年，再三十年，到老了，你是否還記得我？如果有下輩子，我們會再見面嗎？難道我們這輩子，只註定相處這兩年？不，沒關係，我已經很滿足了，只要我知道現在有你，我以後就會一直記得你，你的神韻，你的詩篇，你的笛聲，你永遠在我心裡，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哥哥，哪怕是你消失了，我也跟你去你的世界，妹妹。」


「妹妹，答應我，我離開這個學校的時候，就把我忘掉，讓我走的乾乾淨淨，不給妳帶來任何苦惱。我走了，不要掉一滴淚，妳要快快樂樂的替我送別，就像好朋友一樣，不論在任何地方，任何時空，我都忘不了妳，但是我要妳忘掉我，好嗎？就要走了，我百感交集，這個學校有我太多回憶，太多往事，不論是好的與不好的，我將永遠記住。再見了，我不會忘記妳，我們會再見面的，也許是明天吧，妳最好的哥哥。」


沒錯，我忘不了她，10年前的諾言，現在還沒有背棄。或許我對她真的沒有愛情，只有兄妹之情，但是說真的搞不好，或許在年齡上，她也許是我的姐姐，而我一直把她當妹妹。後來我保送到高中，她也知道了，到了快畢業的那天，我們答應好送對方一句話。畢業典禮那天，典禮上學弟學妹送學長學姐的時候，我發現她一直哭，我也快哭了，只是我咬緊牙關，強忍著淚水，典禮很快就結束了，她跑來找我，我們交給對方的最後一封信竟然是．．．．．．


「我愛你」


「我愛妳」


她一看到，當場抱住我，在我懷裡一直哭，那次是我聞到最徹底的髮香了，那麼柔和，怡人，溫馨．．．．．．


宋統華心裡想：
似曾相識這戒指百分之百是玩具不是真的那女孩根本難看的要命很抱歉醜不拉機妳倒貼給我我也不會用熱臉貼冷屁股嗚哈哈喔嗚嗚嗚我要買真的戒指給小珍當我研究所畢業我要先當兵當個兩年老天保祐不要有當不完的兵笑話怎麼可能我這種人物一表人才十足的大帥哥怎麼會碰到衰萎的事天褟下來我都能扛哪怕是小渾蛋的丘八嗚喔耶耶嗚喔喔喔然後當了兩年我要到大陸發展讀幾本馬列表面上完全聽從共產黨其實誰要聽它獨裁專制沒有人性老是用武力恫嚇別人蘇聯是東歐是中國也是要不是大陸正在發展台灣正在衰退我死都不要到共產中國去看那飛機頭死軍裝貪污的政府沒成就的人民硬邦邦的教條該死的民族主義哈哈哈哈盲目哈哈哈哈夜郎自大哇哈哈哈中華人民共和國今天放氣了哇哈哈哈哇哈哈哈毒氣瓦斯噗哧噗哧嘿嘿嘿真痛快再來更猛烈的連環屁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等鎮靜點有人看好的很好你現在很自由好的咱們繼續然後我就在上海謀個顧問還是工程師賺了兩年錢就啊不賺個三年好了咦還是四年五年反正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天才也不是神扁神的滋味怎麼樣來吧阿達快使用雙節棍快使用雙節棍快使用雙節棍蛤什麼沒效看我的快使用衝鋒槍快使用衝鋒槍快使用衝鋒槍啊我被衝鋒槍的子彈打到我須要人工呼吸不沒用的我快死了在我死前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在我的故鄉那片綠油油的原野有一棵我小時候種的小樹現在長的好高好高它的樹葉好多好多其中有一片飄到妳身邊上面寫著華仔想妳哎呦喂呀真的好想小珍她忙死了巴格耶魯的台灣銀行辦的什麼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樂透巴格每次簽都槓龜他媽的哪一次有中啊根本連兩百塊都挪樹太麻里隔壁台灣銀行人那麼多小珍都沒時間跟我約會太麻里隔壁有些公司還有特別專線讓他們進退兩難說是現在給我辦嗯好嗎人家給你辦好好辦啊真的好好辦啊人家很認真的妳給我好好辦好好辦啊他媽的太麻里隔壁太麻里隔壁再說人在櫃台前面太多了一直再催妳還要辦蛤你還敢辦啊你再說一次好吧不辦吧翹班可以吧跟我約會嗯哼這樣不錯嗯哼然後這個呢我要買好戒指跟小珍說看有流星快許願她呢笨笨的像廣告那樣許嗯嗯嗯世界和平呀靠夭世界會真的和平喔台灣問題朝鮮統一日本經濟菲律賓泰國馬來西亞印尼金融風暴喀什米爾之爭印度巴基斯坦都有核武逼機靠夭陳建國說的台灣的孤獨亞細亞的哀歌還真的被他說對了不過那個誰叫什麼名字我不記得了有那麼偉大嗎幹麻做論文教授叫他做他就做喔什麼嘛教授會叫的怪獸台灣銀行台灣淫蕩行逼機又沒時間出來不想了對了剛想到哪扯那麼遠喔世界和平她就傻傻的說對一定要像電視那樣世界和平世界和平呀哎呀哎呀哎呀我的媽我的媽叫我跟她說還有流星哈笨蛋豬就齁齁齁齁的說在哪在哪我也很豬的說噥在這兒在這兒我跟妳說在這兒說了好幾遍在這兒她就慢動作的回頭看哎呦是戒指人家還要考慮清楚怎麼那麼快別急嘛可是我就是那麼快飛黃騰達升牽之速那麼快宇宙第一舉世無雙別人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一絲一豪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操控世間萬物主宰一切生殺大權連一隻小螞蟻都不放過隨時都得為我服務我乃是萬王之王皇帝中的皇帝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勒令欽命要犯陳公建國給我去撞牆頭可要撞破腸子要流出來血流滿地滿山遍野到處都是嗚哈嗚哈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違令打手槍到死哈哈打手槍到死到死耶哇勒靠夭去死吧去死吧該死的陳建國你八輩子都打光棍窮光蛋你下輩子還是一樣沒出息呵呵文學只是沒有用的學問呵呵呵要不是一百萬年的老朋友我打死都不想理你你說對不對對嘛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慘剛想到哪是的好的非常感謝十分感謝大閘蟹寄居蟹然後呢我就娶小珍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前前後後上上下下都可以每天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百個魂斗羅陪妳搞耶嘿然後生一堆兒子豬跟豬生的當然是豬子一群豬電宰豬然後又生一堆豬孫每當冬天我們就躲在被窩裡一起齁齁齁然後我很老了小珍也很老了我要她先我而死這樣我才有能力接受打擊然後我也快了我等死著嗚呼我好想哭然後我真的快死了嗚呼呼呼我真的死了哇啊哇啊哇呀哇呀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他們一個一個為我送葬死的可真難看我在天之靈才不會保祐你們然後呢事實上我根本買不起戒指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窮啊


似曾相識的音樂早就結束了，兩個小女孩還在談話，陳建國和宋統華卻一直不說話，兩個人似乎老僧入定了。過了好一會，宋統華才哈個欠，摘下眼鏡，揉揉眼睛對陳建國說：
「怎麼不說話？說說話呀！」
陳建國身子往後一仰：
「你還不是一樣沒說話，想些什麼啊？」
「沒有。沒什麼啦。」
「想女朋友是吧？」
「根本不是，我在想去年發生了好多事。」
「是啊．．．．．．」陳建國的眼睛又望向窗外。「首先是911!」陳建國的眼睛又從窗外望向宋統華。
「還記得我那天的留言嗎？」
「還記得。那天我人在外面，手機剛好沒接，聽到你說：『現在是2001年9月11號晚上十點，象徵自由世界的世貿中心倒下了，歷史會記住這一天的。』我趕快打開電視一看，天哪！我不敢相信這個畫面．．．．．．」
「很遺憾這不是夢，是血淋淋的事實。我馬上想：會是誰幹的，是不是前蘇聯紅軍？」
「不是賓拉登嗎？你為什麼第一個想到的是俄羅斯？」
「蘇聯因為跟美國的軍備競賽，國內經濟早就垮了，加上突發的政變，還有人民的自由意志，使整個紅色帝國一夕崩塌。但是它的百萬大軍還在，共產黨的組織還有，以及斯拉夫民族的復仇決心，所以我馬上聯想到，這是蘇軍策劃多年，經過無數的沙盤推演，動用無數人力資金，要給整個西方世界，特別是美國，狠狠的將它一軍！沒想到是阿富汗的賓拉登啊！」
「看來你分析錯了，確實是賓拉登，而且本來都不知道他是誰，一個晚上馬上變成風雲人物，全世界都知道這傢伙了，真有兩下子，這個賓拉登！」
「沒想到是阿拉伯人，厲害，可是無辜的是美國人民．．．．．．」
「怎麼會無辜，誰叫他們老是愛當世界警察，老喜歡管人家裡事，活該！」
「喂．．．．．．喂．．．．．．喂．．．．．．話不能這麼說，有多少人無辜的喪失生命，有多少人無辜的賠上時間和金錢，這些是永遠無法估計的。」
「胡說！看看可憐的阿富汗人民！美軍讓他們吃炸彈！看看可憐的巴勒斯坦人！美軍讓他們回不了家！再看看我們台灣人！美國讓中國人自相殘殺！美國和日本都是帝國主義！不想讓中國強大！」宋統華顯然發脾氣了。
「不！」陳建國搖搖頭。「讓台灣人受苦的其實是中國政府！」
「為什麼你這麼說？你不是中國人嗎？」
「我要說我不是中國人！我是台灣人！」
「鬼扯！台灣就是有你們這些人，才造成民族的悲劇，國恥！國恥！」
「這句話怎麼說？」
「聽好！一個國家要強大，民族必須統一，歷史證明，只有統一的國家和民族，國力才會壯大，國家才會富強，人民才有保障。相對的，目前台灣正在走民族分裂路線，這些人想製造兩個中國，一中一台，想成立所謂的『台灣共和國』，這些人是中華民族千古的罪人！歷史自有審判！」宋統華激動的說。
「那你說蒙古呢？」陳建國輕輕的說，他冷靜的知道宋統華的意識型態。
「蒙古怎樣？」
「蒙古不也是中國的一部分，自古屬於中國。結果呢？它獨立了！沒有造成中國的退步啊！」
「這．．．．．．」
「全世界都承認蒙古獨立，包括中國在內。蒙古不也是什麼罪人？啊？難道中國已經收回香港澳門，接著幻想收回台灣，又收回蒙古．．．．．．哈哈哈！只為了什麼進步的國家？哈哈哈哈！」
「你太過份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生活在台灣，首先要認同的是台灣這塊土地，不是中國的那片秋海棠！」
「又來了！你們這些民進黨的，都跟小鼻子小眼睛的台灣人一樣，還不是只為了自己！」
「說我們土氣，說我們憨，都好，我們愛的是台灣，不是愛中國。」
「你要兩千三百萬的人民永遠回不了家嗎？有多少人渴望祖國統一啊！」
「沒那回事，最好的辦法是．．．．．．」
「是什麼？」
「你不防聽聽看。」陳建國喝了口水，繼續說著。「我想中國要維持社會主義國家體系，恐怕要很久，它目前正在起飛，國力正在壯大，經濟向左，政治向右，這樣的國家遲早要出問題，但是還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會不會像『蘇東坡』一樣，誰都無法預測，但是要台灣等到中國自由民主的那一天，兩邊再來談國家的統一，恐怕是不可能的。要先維持現狀，再來慢慢的讓人民體會到台灣的自主性，慢慢克服大中國情節，成立一個以台灣人民利益第一優先的獨立國家，再跟社會主義中國保持兄弟之邦，像美國英國那樣，發展互利關係，為了各自的人民考量，而不是台灣人民為中國人民考量，中國人民為台灣人民考量，這樣才是一個國家應有的風範。」
「你難道不知道台灣獨立中國勢必要打過來？解放軍是不怕流血的！」
「我知道一旦獨立台灣必有苦戰。戰爭講究國力還有人力，從這點來說，唯一擊敗過打倒第三帝國和侵略日本的美軍只有中國人民解放軍。如果台海一戰，包括聯合國和美國台灣總體戰力計算，要打贏絕對優勢的中國的確很困難，但是可以打贏！美國不也打了七年才贏了英國嗎！」
「呵呵呵呵，你也知道吧。」
「總之，最好不要打，如果打，那是21世紀的悲劇。」
「你那悲天憫人的性子還是一樣，呵呵呵呵．．．．．．」
「說到悲天憫人，去年大家都苦啊．．．．．．」
「是啊，經濟不景氣，又來個納莉颱風，只有一字慘形容。」
「傳統產業完全被中國取代市場，這也沒辦法，他們人多，工錢少，工廠租金便宜，我們的傳統經濟以製造加工業為主，如今優勢完全在對岸，你叫外資怎麼能不放棄台灣前往中國。傳統產業也一下子轉型不過來，政府又沒有健全的辦法，行政立法朝令夕改，紛紛變成夕陽工業。剩下高科技產業在獨打獨鬥，我們的高科技有絕對的優勢，這是中國無論如何比不上的，但是有什麼用？包括高科技產業在內，所有的資金，人材，工具，全部到大陸去了，這樣一來台灣連老本都沒有了．．．．．．」
「可是不能不說，中國是一個趨勢，它一定會發展成超級大國，台灣只能慢慢的被邊緣化．．．．．．」
「我也知道現實如此，更可恨的是，新政府上台之後，在野黨難以置信，他們不相信台灣人有出頭天，一個一個阻撓新政府的運作，表面上已經鬥的很厲害了，私底下盡是陰謀鬼胎，賠光了老百姓的血汗錢，賠上了整個國家的建設，台灣的經濟到了歷史的新低點，連剛戰後的台灣都不如，這是台灣人民的不幸啊．．．．．．」
「我完全知道，一開電視，叩應節目吵個不停，一看網路，各種謠言滿天飛，我都不知道誰對誰錯。」
「這麼講吧，去年的立委選舉，事實上是2000年總統選舉的延伸，本省和外省的族群對峙，意識形態的分化，資產的浪廢，光陰的虛執，台灣啊，台灣，任誰都是罪人！」
「可憐的是老百姓，太窮了，怎麼能忍受！」宋統華搥了桌子！
「沒有出路．．．．．．沒有出路．．．．．．」陳建國低聲嘆息著。
兩個小女孩早就走了，咖啡店剩不到十個人，陳建國不禁說：
「人那麼少，連消費水準都下降了，苦啊．．．．．．苦啊．．．．．．情何以堪．．．．．．不外人道．．．．．．」
宋統華拍拍陳建國的肩膀：
「不說了，去抽根煙吧。」
陳建國和宋統華走出了咖啡店，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夕陽在路的盡頭落下，烏雲遮住了陽光，宋統華拿起了煙，點燃打火機，正當煙火燃燒時，一陣狂風把宋統華手上的煙熄滅，煙蒂掉了下來。
「沒辦法，風大。」宋統華放下煙，無奈的說。
「風大。」陳建國看了路上稀少的人群說。


陳柏達
2002/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