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岱衛：龐大洪流裡的至高歡樂－北市交《崔斯坦與伊索德》觀後感
2026/09/20 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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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岱衛：龐大洪流裡的至高歡樂－北市交《崔斯坦與伊索德》觀後感
【龐大洪流裡的至高歡樂－北市交《崔斯坦與伊索德》觀後感】
在分享今天欣賞《崔斯坦與伊索德》的心得前，想先跟大家聊聊這幾年我在國內外欣賞音樂會與歌劇的一些經驗。
我一直覺得在古典音樂領域裡，有些經典是那種就算前面演奏的再差，心中已經累積了許多不吐不快的批評；但只要最後的尾聲或終曲演得不錯，那就會讓你的一肚子批評消失於無形，最後甚至忘卻了前面的那些不快，完全被終曲或尾聲的感動所淹沒。最顯著的例子應該就是貝九的尾聲，而在歌劇中的代表就是《崔斯坦》。但這倒不是說這次北市交的演出不夠精彩，相反的，這次北市交的《崔斯坦》製作是我近年來在國內外欣賞過的歌劇製作中，舞台設計與燈光投影最精彩的一個。
長年在國內外欣賞歌劇，最常見的遺憾就是「歌手跟樂團真的很棒，但製作毀了這齣歌劇」，最近的例子當然就是今年在拜魯特的AI指環。然而今天的《崔斯坦》確是少數讓我有那種「這製作真的好好看，華格納的劇就該這樣演，我好想再看十次」的感覺。這檔來自美國達拉斯歌劇院的製作技術不僅與歐洲各大歌劇院不相上下，我甚至認為超越了絕大多數歐洲歌劇院的製作水準。絕美的燈光投影讓觀眾沈浸在華格納悉心營造的音樂戲劇裡，從第一幕劍拔弩張的衝突、第二幕晝與夜的辯證與永恆真實世界的短暫揭露到第三幕的蒼涼、狂想與昇華，每一幕的美學呈現都是頂尖，能在台灣看到這樣的製作水準實在幸福。
但除此之外，這齣戲還是有些瑕不掩瑜之處。
首先要談的是北藝中心的硬體與音響效果。椅子很難坐、動線設計不佳這些老生常談就不再贅述，但今天在欣賞演出時，劇院外不時傳來低頻震動的聲響實在讓人不快，我覺得這非常不尊重所有買票進場以及舞台上下的演出人員。此外，北藝大劇院的音響演出如此大編制的歌劇，無論對樂團或歌手來說都是非常辛苦、甚至難熬的。這座劇院幾乎沒有任何「看起來正常」的反響設計，走進劇場就像走進電影院，無論樂團或歌手，演奏演唱出來的聲音幾乎全都是直接音，差別只在於坐前面聽起來比較大聲而已。在這裡無論是聽器樂或人聲都聽不到任何殘響，也很難感受空間對聲音的承接、融合與延伸。這等於讓歌手與樂團手無寸鐵、赤裸上陣，從頭到尾只能拼盡全力演唱，完全無法藉由劇院的聲學條件，為音色、層次與情緒增添更多修飾與餘韻。 這樣的劇場，演出巴洛克時期的歌劇或許會好一點，但如果要挑戰威爾第後期到華格納，普契尼，甚至理查史特勞斯等人的歌劇無疑是種吃力不討好的傷害。不僅盡顯歌手聲音缺陷，也讓觀眾聽的非常吃力。
縱使如此，今天北市交的演出仍是可圈可點，在這麼艱苦的音場下，指揮里柏瑞契仍能牽動樂團作出許多精彩細膩的音樂詮釋，無論是第一幕的攤牌場景、還有整個第三幕的處理都是上乘之作，唯獨可惜的是第二幕的晝與夜二重唱，樂團選擇刪去了一大段的歌詞情節，以至於無法欣賞華格納在此精心設計的白晝動機變化，同時也讓華格納想要藉由此樂段所闡釋的叔本華思想削弱不少。
至於幾位主角歌手可說各有特色但也都有各自的小缺陷，例如布蘭格尼的演技太過浮誇、伊索德雖然音量夠大但高音音準卻不夠穩定，崔斯坦聲音表情足夠但音色卻不夠高貴，中氣不足且音量也不夠大。但這些瑕疵，最終都能倚靠偉大的終曲讓人忘卻一切。尤其當伊索德最後唱起「愛之死」，音樂一層一層向上堆疊，那個從全劇第一小節便懸而未決的渴望動機，終於在最後得到完全解決時，前面那些關於音準、音色、音量的挑剔，忽然都變得不再那麼重要。甚至到了謝幕時，我反而對這些歌手必須在如此不友善的聲學環境裡完成這場艱難的演出，生出了一絲同情與敬意。
最後我想談談這次的歌詞字幕。
此次北市交選擇採用羅基敏老師早年翻譯的歌詞作為中文字幕。羅老師是國內華格納研究的先驅與重要學者，採用她的譯本，自然有其學術脈絡與依據。不過，我認為學術性的歌詞翻譯與劇場字幕畢竟承擔著不同的功能；當文字必須在短短幾秒鐘內被觀眾閱讀、理解，甚至還要同時跟上舞台與音樂時，有些地方或許仍值得針對「劇場閱讀」重新潤飾。
這次字幕中便出現了一些讓我瞬間愣住的詞彙。例如提到伊索德母親的醫術時，德文原文的確涉及「Künste/藝術」一字，但如果從劇情上下文與中文閱讀習慣來看，是否可以轉譯成更直接易懂的「妙手神技」？此外，字幕中也有幾處「哪」、「那」的使用讓人困惑，以及第二幕終場「崔斯坦之問」中伊索德突然出現一句「忠誠美好的這位壞人」等文字，都讓我在閱讀時稍微停頓了一下。《崔斯坦》的德文歌詞本來就已經夠難懂了。如果字幕能在忠於原意之外，再多考量一點當代觀眾即時閱讀的習慣，應該能讓這部作品對觀眾更加友善，也更容易進入華格納那個既哲學又熾熱的世界。
不管怎麼說，我都要感謝辛苦的北市交工作團隊，以及舞台上下每一位全力以赴的演出者。你們為台灣首次演出《崔斯坦與伊索德》全本製作立下了重要的里程碑，更寫下了漂亮的歷史。我尤其希望，如此絕美精彩的製作，不要只演這兩場就束之高閣。它完全有資格成為台灣華格納歌劇製作的重要典範。衷心期盼不久的將來，我們還能再次看見這齣《崔斯坦與伊索德》，甚至讓它在一個更理想、更能承接華格納巨大聲響與綿長呼吸的劇場裡重新上演，讓更多這次無緣親臨現場的樂迷，也有機會走進這永恆真實的世界。
最後，我想拋出個問題給大家：
華格納曾說：「 ……我恐怕這個『崔斯坦』已經變成了某種可怕的東西…，只有一場平庸的演出能夠救得了它﹔而一場適當的演出，將會令人無法忍受。」
你覺得你經歷的是什麼樣的一場演出呢？
【龐大洪流裡的至高歡樂－北市交《崔斯坦與伊索德》觀後感】
在分享今天欣賞《崔斯坦與伊索德》的心得前，想先跟大家聊聊這幾年我在國內外欣賞音樂會與歌劇的一些經驗。
我一直覺得在古典音樂領域裡，有些經典是那種就算前面演奏的再差，心中已經累積了許多不吐不快的批評；但只要最後的尾聲或終曲演得不錯，那就會讓你的一肚子批評消失於無形，最後甚至忘卻了前面的那些不快，完全被終曲或尾聲的感動所淹沒。最顯著的例子應該就是貝九的尾聲，而在歌劇中的代表就是《崔斯坦》。但這倒不是說這次北市交的演出不夠精彩，相反的，這次北市交的《崔斯坦》製作是我近年來在國內外欣賞過的歌劇製作中，舞台設計與燈光投影最精彩的一個。
長年在國內外欣賞歌劇，最常見的遺憾就是「歌手跟樂團真的很棒，但製作毀了這齣歌劇」，最近的例子當然就是今年在拜魯特的AI指環。然而今天的《崔斯坦》確是少數讓我有那種「這製作真的好好看，華格納的劇就該這樣演，我好想再看十次」的感覺。這檔來自美國達拉斯歌劇院的製作技術不僅與歐洲各大歌劇院不相上下，我甚至認為超越了絕大多數歐洲歌劇院的製作水準。絕美的燈光投影讓觀眾沈浸在華格納悉心營造的音樂戲劇裡，從第一幕劍拔弩張的衝突、第二幕晝與夜的辯證與永恆真實世界的短暫揭露到第三幕的蒼涼、狂想與昇華，每一幕的美學呈現都是頂尖，能在台灣看到這樣的製作水準實在幸福。
但除此之外，這齣戲還是有些瑕不掩瑜之處。
首先要談的是北藝中心的硬體與音響效果。椅子很難坐、動線設計不佳這些老生常談就不再贅述，但今天在欣賞演出時，劇院外不時傳來低頻震動的聲響實在讓人不快，我覺得這非常不尊重所有買票進場以及舞台上下的演出人員。此外，北藝大劇院的音響演出如此大編制的歌劇，無論對樂團或歌手來說都是非常辛苦、甚至難熬的。這座劇院幾乎沒有任何「看起來正常」的反響設計，走進劇場就像走進電影院，無論樂團或歌手，演奏演唱出來的聲音幾乎全都是直接音，差別只在於坐前面聽起來比較大聲而已。在這裡無論是聽器樂或人聲都聽不到任何殘響，也很難感受空間對聲音的承接、融合與延伸。這等於讓歌手與樂團手無寸鐵、赤裸上陣，從頭到尾只能拼盡全力演唱，完全無法藉由劇院的聲學條件，為音色、層次與情緒增添更多修飾與餘韻。 這樣的劇場，演出巴洛克時期的歌劇或許會好一點，但如果要挑戰威爾第後期到華格納，普契尼，甚至理查史特勞斯等人的歌劇無疑是種吃力不討好的傷害。不僅盡顯歌手聲音缺陷，也讓觀眾聽的非常吃力。
縱使如此，今天北市交的演出仍是可圈可點，在這麼艱苦的音場下，指揮里柏瑞契仍能牽動樂團作出許多精彩細膩的音樂詮釋，無論是第一幕的攤牌場景、還有整個第三幕的處理都是上乘之作，唯獨可惜的是第二幕的晝與夜二重唱，樂團選擇刪去了一大段的歌詞情節，以至於無法欣賞華格納在此精心設計的白晝動機變化，同時也讓華格納想要藉由此樂段所闡釋的叔本華思想削弱不少。
至於幾位主角歌手可說各有特色但也都有各自的小缺陷，例如布蘭格尼的演技太過浮誇、伊索德雖然音量夠大但高音音準卻不夠穩定，崔斯坦聲音表情足夠但音色卻不夠高貴，中氣不足且音量也不夠大。但這些瑕疵，最終都能倚靠偉大的終曲讓人忘卻一切。尤其當伊索德最後唱起「愛之死」，音樂一層一層向上堆疊，那個從全劇第一小節便懸而未決的渴望動機，終於在最後得到完全解決時，前面那些關於音準、音色、音量的挑剔，忽然都變得不再那麼重要。甚至到了謝幕時，我反而對這些歌手必須在如此不友善的聲學環境裡完成這場艱難的演出，生出了一絲同情與敬意。
最後我想談談這次的歌詞字幕。
此次北市交選擇採用羅基敏老師早年翻譯的歌詞作為中文字幕。羅老師是國內華格納研究的先驅與重要學者，採用她的譯本，自然有其學術脈絡與依據。不過，我認為學術性的歌詞翻譯與劇場字幕畢竟承擔著不同的功能；當文字必須在短短幾秒鐘內被觀眾閱讀、理解，甚至還要同時跟上舞台與音樂時，有些地方或許仍值得針對「劇場閱讀」重新潤飾。
這次字幕中便出現了一些讓我瞬間愣住的詞彙。例如提到伊索德母親的醫術時，德文原文的確涉及「Künste/藝術」一字，但如果從劇情上下文與中文閱讀習慣來看，是否可以轉譯成更直接易懂的「妙手神技」？此外，字幕中也有幾處「哪」、「那」的使用讓人困惑，以及第二幕終場「崔斯坦之問」中伊索德突然出現一句「忠誠美好的這位壞人」等文字，都讓我在閱讀時稍微停頓了一下。《崔斯坦》的德文歌詞本來就已經夠難懂了。如果字幕能在忠於原意之外，再多考量一點當代觀眾即時閱讀的習慣，應該能讓這部作品對觀眾更加友善，也更容易進入華格納那個既哲學又熾熱的世界。
不管怎麼說，我都要感謝辛苦的北市交工作團隊，以及舞台上下每一位全力以赴的演出者。你們為台灣首次演出《崔斯坦與伊索德》全本製作立下了重要的里程碑，更寫下了漂亮的歷史。我尤其希望，如此絕美精彩的製作，不要只演這兩場就束之高閣。它完全有資格成為台灣華格納歌劇製作的重要典範。衷心期盼不久的將來，我們還能再次看見這齣《崔斯坦與伊索德》，甚至讓它在一個更理想、更能承接華格納巨大聲響與綿長呼吸的劇場裡重新上演，讓更多這次無緣親臨現場的樂迷，也有機會走進這永恆真實的世界。
最後，我想拋出個問題給大家：
華格納曾說：「 ……我恐怕這個『崔斯坦』已經變成了某種可怕的東西…，只有一場平庸的演出能夠救得了它﹔而一場適當的演出，將會令人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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