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21隱私的侵占
後來我們買了新房,搬進新房的第一個清晨,陽光確實燦爛得令人眩暈,那種光線打在拋光石英磚上,折射出的亮白幾乎掩蓋了這棟房子背後的陰影。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些昂貴的裝潢,心裡卻沒有絲毫搬新家的喜悅,反而有一種被囚禁在鍍金籠子裡的窒悶感。
這棟透天別墅,名義上是我們的家,但每一塊磚瓦、每一片窗簾的顏色,背後都貼著一張標價單,上面寫著:婆婆的所有權。
「映葳,快把這箱搬上去。」秋旺滿頭大汗地從貨車上下來,看著我發愣,低聲補了一句:「忍一忍,住進來至少不用付房租,我們可以存錢存得快一點。」
我點點頭,拎起裝滿衣物的紙箱往二樓走。樓梯轉角處,婆婆正雙手叉腰站著,像個巡視領地的將軍。
「那間大的,我已經把衣服掛進去了。」婆婆指著那間採光最好、擁有豪華按摩浴缸的主臥室,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讀聖旨,「我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住這間有陽台的通風好。你們年輕人身體健,住二樓那間次臥,採光雖然差一點,但晚上安靜。」
我腳步一頓,那箱衣物在手裡沉得像鉛塊。那間房,原本是裝潢設計時,設計師特別為我和秋旺規劃的。
「媽,可是那間房當初不是說……」
我話還沒說完,婆婆眉毛一挑,冷笑一聲打斷我:「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這房子的頭期款是我出的,房貸以後雖然你們背,但名字還是我的。我的房子,我住主臥,這難道不應該嗎?映葳,妳讀那麼多書,不會連這點長幼有序都不懂吧?」
秋旺在後面拉了拉我的衣角,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喉嚨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轉身走進那間狹小、終年見不到幾絲陽光的次臥。
搬進來不到一週,我終於明白,什麼叫做「隱私的侵占」。
那天早上,我剛下樓喝完一杯溫水,心裡還計畫著下午要把書桌整理好。當我推開房門時,眼前的景象讓我渾身僵硬。
婆婆正站在我的梳妝台前,手裡拿著一塊深灰色的髒抹布,用力地在我那些進口保養品瓶罐之間穿梭。她一臉嫌惡,正伸手把我昨天沒讀完、隨手攤在桌上的那本散文集「啪」的一聲合上,隨手扔到一旁凌亂的紙堆裡。
「媽!妳在幹什麼?」我失聲喊了出來。
婆婆嚇了一跳,但隨即理直氣壯地轉過身,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指著那些瓶瓶罐罐開火:「妳看這桌子,亂成什麼樣子?這灰塵厚得都能寫字了!妳們年輕人就是這點不好,愛買這些有的沒的,又懶得收拾。我不進來擦,這房間明天就變豬窩了!」
我快步走過去,看著被她挪動得面目全非的書桌,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這地板我昨天才吸過,桌子我每天都有擦。媽,這是我和秋旺的房間,如果您要進來,能不能先敲個門?或者至少……跟我說一聲?」
「敲門?」婆婆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荒謬的笑話,她瞪大眼睛,聲音高了八度:「我回我兒子的房間,還要敲門?映葳,妳有沒有搞錯?這整棟房子都是我的,哪一寸土地我不能踩?哪一扇門我不能進?」
「這不是所有權的問題,這是尊嚴和隱私的問題!」我氣得聲音都在發抖,「每個人都有不希望被別人看到的東西,您這樣隨便翻動我的書、我的私人物品,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婆婆冷笑一聲,隨手掀開床單的一角,像是在找尋什麼證據:「不舒服?我看妳是心虛吧?是不是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告訴妳,這家裡沒有我不能管的事。我這是好心幫你們打掃,妳倒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我自己會打掃!請您把抹布給我,下去休息好嗎?」我強硬地奪過她手裡的抹布,因為用力過猛,兩人的手指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婆婆愣住了,大概是沒想到一向溫和的我也會反抗。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甩了甩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好啊!妳行!妳有骨氣!以後妳這房間就算長了蛆,我也不會再踏進來一步!我看妳能把這豬窩住出什麼花來!」
她氣急敗壞地衝出房間,房門被她摔得震天價響。
我頹然地靠在門板上,看著那張被弄亂的書桌,眼淚不自覺地掉了下來。那本被她合上的書,我原本夾了一張很有意義的書籤,現在也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房間裡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陳舊的油煙味,揮之不去。我意識到,只要這把名為「頭期款」的鎖匙握在她手裡,這扇房門就算關得再緊,也阻擋不了那種無孔不入的監視與侵略。
這不是家,這是一個24小時開放的展示櫃,而我,只是裡面一個隨時可以被挪動、被挑剔、被羞辱的陳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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