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2尖銳的化學氣味

那天下午，客廳原本靜謐的空氣被一種尖銳的化學氣味撕裂。那種味道像是直接刺進大腦皮層，辛辣、乾澀，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蝕感。

我丟下手中的書，捂著口鼻衝向浴室。推開門的剎那，一股白色的煙氣彷彿要在狹小的空間裡凝固，婆婆正蹲在地上，手裡拎著那瓶已經快見底的深藍色漂白水，整罐整罐地往瓷磚縫隙裡灌。

「媽！妳瘋了嗎？妳這是直接用原液在倒啊！」我被燻得眼淚直流，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

婆婆連口罩都沒戴，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被燻得通紅，卻還是一臉執拗地使勁刷洗：「妳懂什麼？這縫縫裡都是霉，不用重一點怎麼殺得死？妳們平時洗澡洗得這麼髒，我不弄乾淨，全家人都要生病！」

「這不是殺菌，這是投毒！」我衝過去想奪下她手中的瓶子，卻被那刺鼻的氯氣逼退了一步，「漂白水要稀釋一百倍才能用，妳這樣吸進肺裡會纖維化的！快出來，別刷了！」

她頭也不抬，像是要把對我的不滿全部宣洩在那些瓷磚上，刷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我用了一輩子漂白水，也沒見我死掉。就妳們年輕人矯情，這也毒那也毒，我看妳們就是嫌我這老太婆礙事，故意找碴！」

我氣得渾身發抖，轉身跑去把客廳和陽台的窗戶全部推開，風灌進來，卻吹不散那股濃稠的死神氣味。

我衝到客廳，對著正窩在沙發上看新聞的秋旺大喊：「秋旺！你快去管管你媽！她在浴室灌了一整瓶漂白水，整間屋子都是毒氣，你是想讓我們大家今天都進醫院嗎？」

秋旺原本還有些迷糊，一聞到那股沖天的氣味，整個人臉色大變，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他三步併作兩步衝到浴室門口，看著滿地的白色泡沫和濃煙，肺都要炸了：

「媽！妳到底在幹什麼？妳要死自己去死，別拖著我們墊背！這味道燻得我頭痛欲裂，妳還覺得沒問題？妳這是在謀殺！」

婆婆被親生兒子這麼一吼，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刷子還滴著腐蝕性的液體，她眼眶泛紅，嗓門比秋旺還大：

「我謀殺？我辛辛苦苦跪在地上幫你們刷廁所，腰都要斷了，我圖什麼？我圖這個家乾淨！以前在老房子我也這樣刷，你跟你姊還不是長得好好的？現在娶了老婆，倒是學會嫌棄親娘了，你還有沒有天良？」

「以前是妳命大！」秋旺氣到臉紅脖子粗，指著門口大吼，「現在二寶還小，呼吸道這麼弱，妳是想讓他慢性中毒嗎？妳馬上給我出來，把這地沖乾淨，然後回妳房間去，別再出來添亂了！」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把抹布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濺起的化學水珠差點噴到秋旺眼裡。她尖叫一聲：「好！我添亂！我這老太婆就是個廢物！以後你們這房子的事，我一個手指頭都不碰，爛掉也不關我的事！」

說完，她像一陣帶著劇毒的旋風，衝回了主臥室，「砰」的一聲，那扇豪華的橡木門幾乎要被她甩出框。

整棟房子的空氣依然辛辣刺鼻，我和秋旺站在客廳，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卻比這氣味還要讓人窒息。

晚上十點，我和秋旺疲憊地癱在沙發上，正商量著要不要去買台空氣清淨機，手機卻在此刻此起彼落地震動起來。那是我們兩家的家族群組，婆婆發瘋似地傳了一長串訊息，每一則都帶著血淋淋的道德綁架：

「我這輩子就是命苦，老了還要被親生兒子咒著去死。」

「我好心幫忙刷廁所，手都被化學藥水燒紅了，還要被兒媳婦罵沒常識。」

「現在的孩子真的沒良心，住著我買的房，吃著我煮的飯，倒嫌棄我這老人髒了、毒了。以前這樣用也沒見你們死，現在倒是講究起來了。」

我看著手機螢幕，氣到手指都在打顫。這不是在溝通，這是在公開處刑。秋旺直接在群組裡甩回一句：「媽，那味道連鄰居都在問是不是失火了，您自己聞聞看，那真的是為我們好嗎？」

群組裡那幾個平常愛熱鬧的姑嫂、親戚，此刻像是集體失蹤了一樣，冷清得可怕。那條訊息就像一顆丟進深淵的石頭，沒有回音，卻讓我們夫妻倆的處境變得更加孤立無援。

這棟房子，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已經被這種無孔不入的控制與偏執，侵蝕得體無完膚，就像那些被漂白水原液刷過的瓷磚，表面乾淨了，根基卻在慢慢酥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