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魯大學史學名家、以冷戰戰略開創者喬治肯楠(George Kennen)傳記著稱的蓋迪斯(John L. Gaddis)曾經在1987年作品鑄造了「長和平」(The Long Peace)概念,提醒世人到當時已歷42年的冷戰和平得之不易。而以提出「修昔底得陷阱」聞名的艾利森(Graham Allison)則與歐巴馬總統時期的參謀首長聯席會議副主席溫費德(James Winnefeld Jr.)於去年11月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撰文,題為〈最長和平的終結?一項歷史上最偉大的成就正遭遇威脅〉,認為世界大戰80年未曾復發的成就恐難以持續。

兩次世界大戰都並不是由大國競爭(great-power rivalry)的列強彼此直接交戰引爆,部分列強還曾經歷過「假戰」(phoney war)與「卸責」(buck-passing)戰略,致使較小行為者先成為爆點。所以在自由國際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解組進行中的當下,國家不分大小,理當關注這一輪「長和平」是否與將如何終結。

艾利森等引述蓋迪斯的分析認為,80年的「最長和平」基礎在於兩極的「相互保證毀滅」(MAD)嚇阻,加上實質利益優先於意識形態利益的共識,與美國領導建設的綿密的國際安全與經濟制度,確保了蘇聯解體後,前蘇各國放棄核武,也得益於包括「核不擴散條約」在內的軍控建制,「最長和平」延續至今。

但「最長和平」恐難確保,除了中國崛起與新興國家稀釋美國的優勢外,其造成的修昔底得陷阱結構,行為者認知與戰略的缺陷也至為關鍵:世代交替下新生代未曾經歷大戰而不復記憶(amnesia)、和平成為常態而顯得廉價,以及區域中持續無法癒合的歷史恩怨與聲索—尤其是兩岸與東亞。而身陷極化政治糾纏的美國,似乎未能具備應有的戰略遠見,以致除了加大國防投入,並無法提供維持秩序需要的連貫性與穩定性。

中美兩國關係研究耆宿藍普頓(David Lampton)與王緝思今年2月亦在《外交事務》刊出題為〈美中在毀滅邊緣〉(America and China at the Edge of Ruin)文章,指出現在兩強不僅對彼此是實力上的威脅,也由於「興衰認知」和國內政治因素(中等收入陷阱等等),將對方升級為理念價值與政權正當性的威脅。這就與艾利森和蓋迪斯觀察到抑制冷戰衝突的條件發生改變—意識形態利益趕上甚至凌駕實質利益。而在這樣的條件下,即便有「川習會」等最高層溝通勉強維持局面,但由於雙方將貿易、科技、教育、社會等所有領域都武器化,視對方為「政權更替」圖謀者或「系統性修正主義」挑戰者,類似1999年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遭轟炸的意外事件如果(在東亞某處)重演,伴隨無人化與智能化載具的複雜部署運用,不能完全排除引發中美常規戰爭甚至核戰爭。

「最長和平」是否失控有一關鍵爭論,在於目前的世界是否確實進入了2025年慕尼黑安全會議聲稱、川普的國務卿盧比歐(Macro Rubio)同意的「多極化」(multipolarization)進程。以長期駁斥多極結構聞名的美國學者貝克萊(Michael Beckley)也在2月的《外交事務》發文堅稱,既然美國能出擊委內瑞拉、要求兼併格陵蘭,那麼「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就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只有美國能這樣幹,反而中俄等大國連周邊都搞不定。既然只有美國能搞勢力範圍(sphere of influence)而其他列強不能,世界就還是單極。

只是川普和平(Pax Trumpia)下的美國這樣做究竟是否有助於單極與「最長和平」,學界卻未必有共識。以同盟研究著稱的瓦特(Stephen Walt)繼續他5年前對川普嚴厲批評的見解,認為即使美國實力仍是單極獨霸,也淪為「掠奪者霸權」(predatory hegemon)。這就像日前西方媒體報導,美國雖然鼓勵盟國加強防衛自主,卻警告歐盟不得因為優先採用自製武器而妨礙美商利益,「美國優先」的長臂也管到盟友如何自強,台美「對等」貿易協議對「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代表領域當局」有諸多「鼓勵與限制」,便不足為奇了。

以此觀之,這種對盟友與對手一體適用極限施壓與「不可預測」的霸主,即便能獨享「勢力範圍」,其以川普為終身主席「和平理事會」(Board of Peace)是否真能有效能維持「最長和平」?至少迄今不出席該組織的國家,是給它打上了大問號。

反而是艾利森等專家,或許不應該忘記自己曾經研究過的比「羅馬之後最長和平」更長的「宋遼和平」(120年),對今天美中的競爭性共存,是否還有啟發;北京與華府對此歷史經驗與教訓是否會有興趣。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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