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銀行於去年12月30日發布新聞稿,說明該行致函英國媒體《經濟學人》,回應去年11月刊載的〈台灣榮景的潛藏風險〉一文。文章指稱央行長期壓低新台幣匯率以扶植出口,導致國人購買力受損、房價攀升、金融風險累積。央行主動致函《經濟學人》用意在希望外界能更完整理解台灣經濟結構現況與韌性,指出《經濟學人》過度簡化匯率與經濟之間的關聯,並強調台灣的經濟韌性不該僅以「大麥克指數」評價。

央行這封信函從八個面向拆解報導推論,包含匯率形成、市場機制、經常帳盈餘、房市與勞動所得連動等多項議題,展現央行政策辯護能力。然而,在數字與解釋之外,一個核心問題卻未獲得關注。當台股站上3萬點、GDP創下30年新高時,為何社會多數人卻感受不到經濟繁榮?

《經濟學人》指出台灣經濟成長的成果過度集中,一般民眾無法分享經濟紅利。這番評論雖簡潔卻切中痛點。近年AI與半導體帶動出口與資本市場飛漲,但這股成長力道並未擴散至多數產業與家庭。以勞動市場為例,全台約有6成從業人口集中於服務業,2成以上從事傳統產業,而真正受惠於出口熱潮多集中在少數科技產業與關鍵供應鏈中。即便是龍頭企業如台積電,其股價創新高雖拉動大盤,但外資持股超過7成,股價飆漲帶來的財富效應對本地家庭影響極為有限。

事實上,在1947家上市櫃公司中,有6成5股價低於年線,投資人若未持有科技類股票,對3萬點台股則幾乎無感。匯率方面,去年新台幣升值超過4%,年中一度劇烈波動,引發金融市場高度關注。下半年隨著台美罕見發布「匯率議題聯合聲明」,明確宣示雙向干預與資訊透明,新台幣走勢趨於收斂。但問題在於對多數基層民眾而言,匯率走向與股市漲跌的意義遠不如房租、電費與便當價格上漲來得真實。超商店員、工廠作業員、餐飲從業員、公務員與家庭主婦的日常體感,早已說明這種宏觀亮眼但微觀卻無感的經濟落差。

央行的解釋並非毫無道理,但它無法解釋為何GDP創新高的同時,社會整體卻沒有幸福感?為何出口與獲利大幅成長,薪資卻未同步上調?為何房價與物價節節上升,民眾卻難以跟上生活成本?這正是《經濟學人》報導能引發台灣社會高度共鳴的原因。

如果我們誠實看待新台幣升值的潛在機會,或許可以將其視為經濟體質重整起點而非風險。升值將有助進口成本下降、提升實質購買力,對長期薪資停滯的中低收入族群反而是一種喘息。資金成本回歸常態,也有機會抑制資產價格過熱,緩解世代不公。

從結構上看,台灣對高科技產品出口與GDP數字的高度依賴,正掩蓋經濟成長品質的問題。半導體與資通訊產業成為GDP主力,但其高度資本密集、設備汰換快速特性,也造成固定資本折舊居高不下,實際可轉化為國民所得比例有限。與此同時,受僱者報酬占GDP比重下滑,代表勞工薪資成長並未隨企業獲利而同步上揚。這種「企業賺錢並不等於全民受惠」脫鉤現象,正是我們以GDP作為經濟指標的盲點。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央行單打獨鬥的辯證,而是跨部會的結構性政策重構。匯率政策應從「保出口」思維中解放,改以購買力與產業多元為導向,重啟內需引擎;產業政策應避免過度補貼明星產業,轉為普及技術轉移與人才培育,讓中小企業與服務業也能共享數位紅利。此外,租稅與財政工具應介入所得重分配與資產市場監理,避免貧富差距擴大與房市炒作。企業盈餘應透過適當制度回饋於社會,強化命運共同體凝聚力,否則經濟成長將淪為財富集中手段。

《經濟學人》不一定對,但卻問對一個關鍵問題:「我們希望怎樣的經濟榮景?」是一個出口亮眼、股市高漲,卻讓多數人無感的社會?還是一個成長果實能普遍分享、讓人民有感的社會?答案顯然不應只交給央行,也不該寄望於台積電等幾家龍頭企業,而是整體國家政策、產業結構與社會共識的集體選擇。

賴總統在2026新年談話時,已將「建構更均衡發展的台灣」列為今年施政目標,期許政府各部門能夠群策群力有所作為,讓人民有感。

(作者為中華經濟研究院輔佐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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