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魯抗日
看官讀了前面所寫兩篇:「話說當年第一仗」以及「我的日軍戰刀」,可約略知道一部份抗日衛國戰役,這二文主要記述我參與抗日「援魯戰役」初期的經過,援魯戰役在抗日諸多戰役中是很特殊的,因為這是發生在日寇封鎖線後。
民國三十一年(一九四二)抗戰進入第五年,我加入在皖北敵後的第一路挺進軍(由李仙洲將軍指揮),增援魯蘇戰區,李長官派我為二十一師六十三團三營營長,我到渦河前線向吳冠軍團長報到。
深入敵後
自民國三十二年(一九四三)四月初起,我軍在日敵、汪偽、與八路軍環伺的險惡環境裡,開始向隴海鐵路方向挺進,預備通過鐵路,進入山東。六十三團是挺進軍主力的先遣部隊,四月十日渡過渦河,我營為「前衛」,我率領精銳官兵搜索前行,預備與日寇相博。十日黎明,與日軍在龍山遭遇,展開激戰,我營官兵奮勇殺敵,掩護我團主力前進,雖然犧牲不小,卻能有效阻擋日寇大舉進攻,使我軍援魯計畫得以持續向前推展。
渦河之役後,又與日寇多次纏鬥,以劣勢裝備在敵後游擊挺進,牽制日軍,支援淪陷區內友軍與山東省政府,也與八路軍有過多次「周旋」經歷。四月二十七在永城縣黃橋村,我營又與日軍遭遇,因鬼子輕敵,遂遭我營伏擊,斃敵兩百餘,而我營毫無損傷。此役獲勝,使淪陷區友軍、地方團隊、及百姓民心大振。
五月初,我軍繼續挺進,曾行經距我家(徐州銅山)廿里處的萧縣海清房,也經過當年劉邦起義的芒碭山附近。五月四日,團長下達夜行軍命令,我營擔任「後衛」,掩護全軍通過龍海鐵路,若遇日寇攔阻,我營有硬仗要打,必須保護主力。我派遣第七連中尉排長吳國榮率兵一排,埋伏於鐵路南邊,監測敵情,等全軍過完再候令行動。
越過鐵路
天色很暗,大家啣枚疾走,越過鐵路就到山東了。在鐵道旁有汪偽部隊據點,有碉堡與深壕,鐵路平交道有柵欄門。但汪偽部隊並未攔阻,打開鐵柵門,讓我軍快速通過。五月五日晨,待我營最後通過鐵路時,我那「老火車頭錶」正指在五點鐘。天將破曉,遠處有火車聲,碉堡裡的汪偽部隊朝天放了幾槍,日本鬼子的裝甲車上機槍聲大做,鐵路邊裝的地雷引爆聲連連,我軍迅速脫離鐵道。
我們越過鬼子封鎖線,進入敵、偽、共軍盤據的魯蘇戰區,經過黃沙遍野的黃河故道,繼續向北挺進。我派出在鐵路南埋伏的吳國榮排,竟能在三天後全排歸來,還帶來各單位落伍的弟兄,營部醫官張式之和看護也一同回來,這對日後作戰有很大助益,吳排長受到軍部獎勵,不久升任連長。
部隊進入敵後,積極建立游擊根據地,雖然天天都有敵情,仍然一面備戰,一面訓練。此時團部與第一營進駐國樓,這是魯蘇交界的一個大村寨;第二營隨師部向北推進,我第三營駐紮在國樓東南面的劉安樓,這是個小村寨,我將七、九兩連派駐在附近村莊,在外圍構築防衛工事。魯西地形平坦,到處有壕溝,我們加緊構工,喬副營長作好陣地部署,各單位按計畫進入陣地,此時弟兄們士氣高昂,每日黎明即起升旗,村民都說中央軍的確不同。
五月十三日傳日寇在踼山集結兵力,我們不敢大意,加派游擊小組穿便衣出去偵查。當晚,李長官召集營長以上幹部談話,我與第一營劉營長騎馬前去,回程時,劉營長表達對敵後作戰不甚樂觀,有點消沉,我初出茅廬,談到發展敵後游擊的抱負,對他的消沉很不以為然。夜深,回到營部,與史指導員及喬副營長談起敵後作戰的構想,都很有信心。
國樓血戰
五月十四日晨,友軍通報東面有敵情。游擊小組也派人回報:鬼子拂曉發動攻擊,游擊小組射擊示警,幾個人擋不住大隊日軍,已撤退到陣地前。此次,日軍利用夜間秘密接近,連友軍派出的情報員都被騙過。我下令各連進入陣地,一面電話向團長報告,話機還沒放下,第九連方面已與日軍交火。第八連進入陣地時,連長張振中已中彈掛彩,副營長跑上去指揮部隊就位,卻遭日軍機槍擊中,壯烈成仁,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
此時,必須迎戰日軍頂住正面,我遂將寨內指揮所交給機槍連程連長負責,即刻帶著指導員史文訓與營部傳令們,向喬副營長陣亡處衝去。第七連吳國榮連長也率領弟兄們衝上來,堵住第八連缺口,我與指導員及傳令們,就地舉槍射擊,把日軍衝過來的先頭部隊一一殲滅,這樣穩住了陣勢。日軍此時砲彈攻勢轉猛,掩護鬼子兵前進,我回到指揮所觀測指揮,見東南方有膏藥旗出現,日軍步炮協同大舉出動。
再向團部報告時,國樓方面已展開激戰。經過兩小時多的戰鬥,劉安樓方面戰勢轉緩,日炮也轉向射擊,我挺身向外觀看,姿勢有些暴露,交通壕裡的通信兵趕緊拉我一把,就在我身體傾倒、頭下腳上的剎那,日軍俎擊手射擊,我左腿似遭木棍重擊,通信兵喊道:「營長掛彩了。」我制止他叫出去,怕影響部隊心理。直到看護士來,血已濕透半截褲管,簡單包紮後,仍能勉強站起來指揮。
近中午時,團長來電:「國樓戰況危急,敵人南邊有戰車,第一營遭突破,劉營長陣亡,你手上預備隊有多少?趕快調過來增援。」我報告:「營預備隊僅有一排,排長譚寶著馬上過來,我這戰況穩住,喬副營長陣亡,我不能動,請放心。」我當即命令譚排長帶著卅幾個弟兄,從交通壕迅速增援國樓。國樓方面戰況激烈,增援的一排去了再也沒消息,我放心不下,派史指導員帶兵前去了解,但沒走多遠,一群炮彈打來,指導員腿部受傷也走不動了。
鬼子砲彈裡夾有毒氣,我們沒防毒面具,只能用濕毛巾摀住口鼻,但眼睛睜不開。鬼子趁勢攻進國樓,隱約聽到喊殺的聲音,但電話不通,團長安危不知。大約午後三點,傳令送來團長手令,知團長帶著特務排突圍至湯集,第一營由王長湧連長率領部分官兵堅守陣地,掩護團長。一營副營長帶領譚寶著排長增援的一排,與日軍拼刺刀全部犧牲,戰況好不慘烈,連團部軍需主任都壯烈成仁,幾顆手榴彈炸毀金櫃,也與衝進來的日軍一同炸死。甚至團部廚房伙夫孫喜旺,平時拿刀鏟,此時也在血戰中,躲在柴房裡,拉開手榴彈,炸死一屋子鬼子兵,然後扔出另一枚手榴彈,炸開一條血路,還奪得一把鬼子的槍,渾身是血的跑了出來,趕到湯集向團長報到。
為了掩護團長,我命令第九連張維鈞連長與一營王長湧連長密切配合,把鬼子兵吸引到我營方面。第九連打的很好,阻斷了國樓敵人的後方,牽制日寇,使湯集不再受威脅(王連長後來升任本營副營長)。天色漸暗,鬼子砲轟依然猛烈,但我營傷亡很少,只是早上戰勢猛傷亡重,醫官與看護士忙不過來,藥品不夠用,連碘酒與紅藥水都沒了,我的腿傷因雨淋也腫起來,我帶的一點雲南白藥,也分給弟兄們用完了。入晚,團長下令,我營利用夜間出擊,我命八連頂住正面,派吳、張兩位連長率七、九兩連衝鋒,迫使鬼子趁夜退去。翌日天明,我架著雙拐到湯集見團長,鐵打的漢子也禁不住熱淚盈眶。戰後清點戰場,我營死傷二百餘,劉安樓前日寇遺屍一百多具。
吳團長不愧沙場老將,自入魯後,參與戰役數十起,本團仗打的最多,損失最大,但他不氣餒,從容鎮定,勇於檢討,積極奮進,官兵深受鼓舞,士氣愈打愈旺。援魯戰役後,軍事委員會特頒吳團長與我獎章三座,我雖感殊榮,更感念與我共生死、流血奮戰的弟兄們(待續)。
//如禾作;摘自「話說當年打日本」,原載中外雜誌1981年六、七月號,後編入「三十年華」,1983年初版,黎明出版;2003年增訂版,巨光出版。2011年8月3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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