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到「心經」這首歌時,整顆心被揪起來,很想哭。覺得唱到入心了。雖然作者對心經的詮釋還不夠深入,但是用這種方式來唱出自己的人生際遇同時也鼓勵了人心,也是功德無量了。
過去這一年多,再次經歷人生大考驗。因為,我忙著搬家。兒女住在南加州,各自有自己的小家庭,親家也都在南加州,我們必須接受現實,兒女不可能再回到我們身邊了。如果我們想看兒孫,就得開車南下。舟車勞頓不說,住女兒家居住跟活動空間也受限,很不方便。最終,決定自己買房子,南遷。
尋找合適的房子,花了兩年多的時間。考慮到日後退休後的各種生活機能,也考慮到孩子孫子全來玩的時候,室內屋外的活動空間。當然,還有其他種種考量。最終,買到一棟心儀的房子。不是房子有多好,而是光線充足,格局寬廣,庭院夠大,又有隱私,可以讓小朋友們玩得開心。
去年七月下旬房子正式過戶。廣告上房子狀況是可以直接入住的,但是我們看到了很多問題,就決定重新整理。本以為只是換地板,換兩個浴室的洗手台而已,但最後變成整棟房子幾乎全部重新裝潢,連壁爐都拆了。原因很簡單,這會是我們今後終老的房子,現在是空屋狀態最方便處理,如果現在不做好,等搬入以後出問題時再做,或是年紀大了再修理,就會變得很複雜麻煩了。
本以為三個半月可以完工的,結果拖成整整九個月。再加上之前的準備,就將近十一個月了。這期間,從一次次修改草圖,到選材,到格局,式樣,顏色,裝潢,從細到粗,都是決定。要憑空想像所有顏色搭配跟選擇材料質地,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是對自己頭腦想像力的大考驗。店裡跟網站上看到的東西跟顏色,拿到新房子去比對,就不一定適合。而我跟先生對很多事都有不同的意見想法,我有我的堅持,他有他的認定。如何定下自己的心,在混亂中修安忍,又能守住底線,真是一大考驗。
開工後不時要南下監工,往返長途開車,對我們也是耐力跟體力的考驗。而多次面對工程延誤跟工人失誤,還必須壓下自己的火氣,以和為重。因為怕建築設計公司火大了,不幹了,留下一堆爛攤子我們該怎麼收拾呢?
換個方向想,也許是神佛菩薩給我們充足的時間,讓我們能從容收拾行李,打包,斷捨離,同時有足夠的時間整修好現住的房子,這樣等我們搬走,租屋代理人就可以馬上接手,最後清理跟油漆完,就幫我們把房子出租出去。
住在舊房子二十年了,是來美之後住過最久的一棟房子。在這裡成長,生活,交友,現在說放下就放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當年剛搬來時,是因為先生換工作,讓我們從東岸連根拔起搬過來。當時孩子們不是很理解,因為他們有自己喜歡的學校跟朋友,並不想換環境。而我是終身俸,教書教得好好的,卻要被迫辭職搬家,去重新面對一個不可預知的環境。雖然在這,離父母很近,但這也註定了後來的生活,變成他們的專屬照護者。而在教書的路上,斷斷續續又三年,畢竟社區大學的資源跟學生素質不能跟之前的正規大學相比,最後選擇黯然離場。當時在想,不教書,我能做什麼呢?
這二十年下來,我搖身一變成了跨越時空的治療者。這是以前的我完全不能想像的。本以為一輩子就是在大學裡中規中矩的教書做研究參加研討會發表論文寫書,哪曉得搬了家,遇到不同的人事物,因緣際會開啟了我的治療能力跟前世今生的回溯。原來,我不是只會教書,我累世曾做過很多不同人物,不同身份。現世中我曾做的,正在做的,很多跟前世記憶有關,也跟祖先經歷有關。我不只是我,我是所有的綜合體。我母親有手足六人,除了二舅是公務員,其他包括我母親,都是教書的。而我外祖父,從政府公職退下來後,就當中學校長,還創辦了好幾所學校。教書的本能,其實是流在血液裡的。但是當這些年在失去舊有的教書角色扮演的同時,我重新認識了自己,又重新開始教育的工作。只是舞台不是在學校,而是在社會生活上。
這些個月清理東西時,過往歲月痕跡又一一出現了。是該丟掉呢還是繼續保留呢?最後,我把我教書最輝煌的歲月,做了告別式。只留下畢業證書,論文,獎牌,幾本書,其他,全丟了。在我小孫子的眼裡,我只是個陪他們玩,會做好吃東西的外婆,“International Who`s Who of Professionals" 的獎牌,對年紀還小的他們而言完全沒有意義。我留著,起碼等他們長大了,還可以拿出來吹噓一下。
翻到我母親當年得到台北市模範母親獎的獎狀。當時我們都覺得怎麼可能?我母親自己也覺得很奇怪。最後我哥下結論說,應該是因為我們三個小孩都是台大的,我母親才拿到這個獎吧!這個獎狀,我保留著,以後留給子孫們看,他們的太婆,好歹也曾是個模範母親!
搬家前兩個月,一直覺得心裡有股壓力,很難受,像是被逼著往前走,不能回頭。本以為買到理想的房子,又能跟兒孫住得近些,應該是大喜之事,沒想到內在還有很多未解的困擾。
這種被迫被逼的沉重壓力,讓我想到當時從東岸搬到西岸的經歷。現在又一次面臨轉換職場,轉換身份,尋找自我認同,放下一切,重新開始。當我認清楚時,還是覺得很難過。我告訴自己,去南加州,跟兒孫在一起,又有這麼多死黨好同學在附近,後來的日子會很好玩,很開心的。我不怕,但是心裡還是哽著噎著。原以為是捨不得既有的一切人事物,是真有點捨不得,因為真的很喜歡這裡的生活環境跟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但後來一層層看清楚,這個被逼迫感,難過,不能回頭的壓力,部分也來自我父母。我在自己身上,看到大陸淪陷時,我母親跟著家人還有其他人群逃難的心理壓力,當時她只有15歲。我也看到我父親是空軍開著軍機撤離大陸時的心情,那時他只有20歲。我父母曾說過他們的經歷,但直到現在,我才能深刻體驗。被迫離開,被迫前行,沒有回頭路,去一個未知的地方重新開始,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惶恐又傷感的心情啊!
正式搬家前,跟大部分的朋友都見面道別了。心裡知道,這一別,也許就是永遠。還能不能再相見,誰也說不定,只有老天爺知道。但是很感恩,能在這交到這麼多的好朋友。網際網路的發達,就算不見面,有機會還是可以視訊的。
我也去看了我的中風朋友,跟他告別。陪伴他整整五年了。但最近這兩年,我一直在學著慢慢放下他。當我知道後來家人的處理是以維護而不是以復健為主時,我學會釋然,學會不再干預業力。我有時間,還是去看他,跟他說話,幫他做治療,讓他能放鬆舒服一點。但是我知道,我的治療只是短暫的。只要家人沒有繼續幫他做同樣的事,說同樣的話來提醒他,鼓勵他,他就不會有顯著的改變。我想,人會累,心也會累,我看著看著,不能苛責。因為換成是我面對自己家人這種情形,我未必能做得比他的家人做得好。
這中風朋友,頭腦還是很清楚,也還是能用眼睛示意。我去看他時,在大銀幕電視上放了這首「心經」給他看。然後,我看到他眼角的淚。。。
他是完全清楚明白的,也知道我這一走,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在我而言,也許我曾經欠他的,已經還完了,所以現在可以毫無罣礙地離去。但是我知道,自己心中會永遠感恩,因為他用他的病,給我上了五年最珍貴的生命課程。沒有他,我也不會成為今日的我。
搬家後,Healer 好友問我,在南加州還會不會繼續開業治療病人?我說不知道。這一年來整個生活秩序都亂了,現在得先把自己安頓下來,再去想下一步要怎麼走。
我喜歡這「心經」歌詞裡說的:
「空 是你還沒被定型之前的未知
我們為什麼會痛苦?
因為我們死死護著一個脆弱的形狀
害怕它變形 害怕它碎掉
你不是那個形狀
你是那團泥
碎了 不是消失
是你又可以 重新開始。。。」
從買到房子,到正式搬入,花了整整一年,動盪緊繃的心跟身體,終於慢慢放鬆安定下來。畫了一幅畫,代表這一年的心境轉折。原先取名為「蛻變」。現在覺得,更像是「臣服」。不是放棄,不是不再作為,而是接納,面對。瞭知一切都是因緣和合,緣起緣滅,沒有永恆不變的人事物,放下執著掛礙,放下抗衡,一切,就是隨遇而安,心存感恩。重要的不是結果是否如所願,而是這一路所經歷的過程,都是生命成長的歷練。很多事,回不了頭了。那,就勇敢往前走,重新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