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二00九年九月

莫拉克颱風為台灣帶來了空前未有的八八水災。數以千計的人在風災及土石流裡喪生或無家可歸。小林村甚至遭到滅村的慘劇﹐數百人在一瞬間就被土石流吞沒。無常的恐懼寫在每一個活着的人的臉上。大部份的死難者都是原住民。台灣一時之間陷在驚惶錯厄裡﹐大家都嚇呆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馬英九的新政府面對巨變﹐可理解地展現了十足的書生氣。該運用權力時沒有及時運用﹐使得國軍的力量沒有在第一時間投入救災﹐而使救災行動慢了半拍。馬英九的個性號稱不沾鍋﹐結果是守法守得過了頭﹐在此危難當頭竟然堅稱不需要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因為此狀況的涵蓋範圍已在新公佈的法律裡有了答案。他以為如果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那將置法律於何地﹖他如果立下惡例而不守法﹐那將來不是大家都可以不用守法﹖所以他無論如何不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結果是行政院長劉兆玄及其內閣﹐必須替馬的堅持負起政治責任。我在電視上居然聽到有人引用古典文學老殘遊記裡的話來批評馬﹐說貪官固可恨﹐不少清官卻尤甚可恨。貪官至少尚知道自己做的是錯事﹐而想要遮掩。許多清官做錯了事﹐陷百姓於劫難﹐卻不知道自己錯了﹐甚至還振振有詞地站在道德的制高處指指點點。

就在此時﹐民進黨內的精英們的腦子裡產生了天才式的奇想﹐決定打一張能把馬政府鬥倒鬥臭的牌﹐就是決定以為災民祈福為名﹐邀請上次為馬政府拒絕入台的達賴喇嘛來台灣為災民祈福。馬英九如果拒絕﹐那就是冷血無情的鐵證﹐也當然就是不愛台灣。那馬英九在下次的選舉中鐵定不會連任﹐甚至國民黨的年底縣市長大選也會遭到嚴重挫敗。而馬英九如果同意達賴來台﹐那就會成為藏獨的同路人而得罪於中共﹐也將會迫使中共和馬疏遠而為綠營加分。於是主意一定﹐高雄市長陳菊就和南部七縣市的縣市長聯名﹐向達賴喇嘛發出邀請函。想利用此時機將馬政府一軍。

民進黨也許是諒馬英九不敢得罪中共﹐就等着坐收政治漁利。結果未料馬英九不知道是傻人有傻福還是大智若愚﹐竟然就在內外交迫下答應了達賴赴台。把球丟到了達賴及民進黨的手裡。達賴喇嘛收到了邀請﹐當然也不含糊。反正本來也是要去台灣﹐只是上次為馬政府以時機不對而拒絕。這次既然有此天助﹐那當然沒有理由不去。於是就收拾行囊﹐赴台祈福去也。一切如此匆匆﹐反而讓民進黨人不知所措。因為他們沒想到馬政府會答應﹐而且如此迅速。此時台灣反而在本土﹐產生了一股對民進黨的強烈反感。因為受災的災民大多為原住民﹐大部份均信基督教。讓達賴來為他們安撫傷口﹐似乎有點文不對題﹐也把民進黨借天災來政治操作的企圖﹐彰顯得更為突兀。於是不少團體就發起示威抗議﹐反對民進黨冷血的政治操作。此時民進黨一時竟推托起來﹐好像有點想賴掉自己是始作俑者的味道。結果當然是賴不掉﹐也就只好硬着頭皮承認了。

這些事達賴當然是看在眼裡。但既然是來了﹐就沒有打退堂鼓的道理。於是達賴採取了把自己此行定位為『純祈福』的立場﹐明確地表明此行完全和政治無關。也取消了原定的國際記者會﹐把行動集中在探望災民及宗教的祈福範圍之內。總統馬英九當然是不會見他﹐行政院長劉兆玄也沒有見。總之是台灣的現任政治高層﹐均沒有人見他。政治領袖中大概就只有邀請人陳菊見他﹐但見也見得不大誠懇﹐已如前述。達賴倒是頗深明大義﹐不願把將來大家再見面的因緣弄僵﹐反而主動地對外宣佈﹐他和馬英九的關係仍然維持原樣﹐沒有改變云云。仍是笑笑地很有風度﹐雖然有點風塵仆仆。

以我看達賴此行﹐只能算是『不增不減』﹐既未為西藏加分﹐也未減分。我如果要從法義上講甚麼話﹐只能說是站在整個西藏與世界的大環境上着眼﹐談談我的看法。也許能對我所尊敬的達賴喇嘛有些建言﹐同時也對中國當局提供些許參考意見。

我在過去就說過﹐要論鬥爭﹐達賴不是中共的對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如此﹐不知達賴喇嘛以為然否﹖其實何嘗達賴不是中共的對手﹐過去的國民黨又豈是﹖美國當年給了蔣介石最先進的武器﹐結果呢﹖還不是被打到台灣﹐一輩子都沒能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奉化溪口。我要這樣說﹐其實不是對蔣介石或達賴喇嘛的不敬﹐而是希望達賴喇嘛能充份認識過去的事實﹐然後再決定今後的大方針及舉措。達賴喇嘛目前的處境﹐表面在國際上是很風光﹐但實際上面對中共及藏獨日益高漲的激進訴求﹐可以說是內外交困。達賴無論聲望再高﹐但拿中共是一籌莫展。政治講的是實力﹐不是佛法。西藏喇嘛能通三藏十二部經典論典﹐但當面對中共的坦克大砲時﹐我希望不要變成紙上談兵。達賴花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經營和西方國家的關係﹐充其量就只能得到同情與尊敬。但有那個國家願意為西藏出兵﹐而與中國為敵﹖我看就是達賴也看得比我還清楚。既然如此﹐難道還要成天全世界地奔波忙碌﹖這樣做有何意義﹖

當然﹐孔子當年就算不得志﹐也仍周游列國盡其在我﹐樂在其中﹐不知老之將至。這就是儒家的淑世情懷﹐所謂知其不可而為之﹐值得敬佩。但達賴是佛家的時代領袖﹐我以為理應比孔聖有更進一步的眼光和格局。以大乘教的立場來看達賴﹐我以為他尚沒能做到大乘菩薩道的大開大合自在無礙。因為目前他走的路是一條死路。我以為如果真的能大開大合﹐達賴就不應再走這條了無前途抱西方大腿的路。此路再走下去﹐海外的藏獨必將轉為更加激進暴力。不要說達賴現在已經很難控制局面﹐就算能控制﹐我要問達賴還能控制幾年﹖問題是海外藏獨的激進暴力會有前途嗎﹖就能使西藏獨立了嗎﹖萬一有一天西藏獨立運動變成正牌的恐怖組織﹐這那裡會是藏胞之福﹐就更不要說甚麼佛教不佛教了。政治領袖在今天如果能夠見到此點﹐豈可無所作為﹖春秋責備賢者﹐我要以佛教的立場責備達賴。你今天無所作為﹐將來受苦的是你的子民。更何況西藏保存了大乘佛教的無數珍寶﹐有對全人類的責任與意義。西藏的前途正在十字路口﹐豈容走錯路﹖

藏獨與台獨不認同中共。我當然能理解。但我絕不認同不自量力毫無計劃鴕鳥式的自毀行為。藏獨既然推翻不了中共﹐何不考慮干脆加入中共﹐去進行另外一場沉默的鬥爭﹖西藏佛教既然自詡為大乘佛教的傳承者﹐我就希望能看到更多菩薩的柔軟﹐及由柔軟所生的堅韌。中共能有今天的權力﹐也是好多謀略及策劃累積的結果﹐也就是佛法講的有因有緣。西藏想讓世人看到真正的大乘佛教﹐我以為今天的政治路線就絕不能走錯。否則不只是斷送了藏人的前途﹐也會斷送了大乘佛教的形象。不知達賴喇嘛以為然否﹖

我建議達賴喇嘛放下所有的身段﹐把能以純宗教領袖身份回國﹐視為第一要務。既然是純宗教領袖﹐就根本不要談甚麼大西藏不大西藏。如果是我﹐我就會以宗教領袖的身份﹐為喇嘛的過去對廣大人民群眾道歉﹐並主動推動新一代喇嘛的自我定位﹐及西藏佛教的現代化。最主要的是要徹底斷絕過去政教合一的心態﹐也要以新的思維面對人民。這不只是要讓中共放心﹐也是喇嘛在因果律上所當為。出家人那麼多年站在西藏社會的最頂端﹐當然地享受廣大農奴群眾的勞動成果﹐這本來就是不合理的﹐也不符合佛法。達賴喇嘛如果能主動做這些動作﹐我想他必能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也能讓大乘佛教繼續在西藏﹐中國乃至全世界成長。他如果不能﹐還是以西藏政治及宗教當然領袖的姿態出現﹐我就會說他必會老死異鄉。而西藏終久將會步上現代化的道路﹐社會制度及結構也終將會完全不同於喇嘛專政時的以往。那時海外的藏人組織﹐我看也會逐漸凋零﹐因為他們無法永遠離開了他們的土地及人民。這些都是中共盤算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智慧如達賴喇嘛可有看到﹖

其實不只是西藏的喇嘛制度需要現代化。回歸到人類立足點的平等﹐事實上已是今天全人類共同的價值潮流。任何立足點不平等的價值與制度﹐終將會為歷史淘汰。過去西藏的喇嘛制度﹐只不過是其中之一。光是在這一點上作文章﹐我說達賴就已經鬥不過今天的中共。達賴喇嘛花那麼多時間去爭取西方的同情﹐我看還不如反觀這幾百年西藏的歷史﹐為自己深愛的人民指出方向。我以為這才是大師所當為。西方近年來不少人熱衷西藏密宗喇嘛教﹐依我看是喜好新奇大於實質的法益。換句話說﹐我並不以為這就代表喇嘛教已經在西方落地生根。喇嘛教的本質到底是甚麼﹐我想相當比例的西方信眾並不知曉。喇嘛教到底該何去何從﹐到底需要不需要在新時代中有所開創革新﹐我想都是更值得達賴喇嘛花心思的課題。我就曾聽過台灣的評論員在電視上的批評﹐說感謝達賴喇嘛來台灣為災民祈福﹐也肯定達賴喇嘛還自掏腰包為災區重建捐了錢﹐但他更希望達賴喇嘛能改革喇嘛教﹐不要再讓別人說喇嘛宏法的主題就是捐錢。這話講得不好聽﹐但很直接。我頗欣賞這位評論員的心直口快。我看台灣佛教的現代化發展﹐許多地方就要領先密宗的喇嘛教。慈濟功德會以慈善救濟為主要訴求﹐佛光山更是在信徒生活的各個層面都提供照顧。法鼓山也是努力於佛法的現代化與人間化。它們沒有一個宗派是以神秘為主要訴求的。密宗在我們這個緊張忙碌的時代﹐固然仍有其神秘的市場﹐但神秘豈能作為長久之計﹖我期待達賴喇嘛能以宗教師的身份回國﹐能推動西藏密宗的現代化。若能如此﹐十四世達賴喇嘛的歷史定位﹐將會等同於宗喀巴大師。否則只是在海外享受諾貝爾的光環﹐其歷史定位終將會是西藏民族文化的終結者﹐因為他沒有見到人類文化大法輪的轉動而領導西藏文化走向提昇的方向。

我希望有佛友能把此文轉給達賴喇嘛看。也預祝他能回國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