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二00八年四月

西藏問題會在北京奧運會之前浮上檯面﹐這件事並不讓我吃驚。楊士慕希望大家以此為題談一談佛教與政治。理由是這次藏人抗議事件的主導﹐可能是宗教師喇嘛。甚至據稱部分的喇嘛﹐有參與暴力破壞的情事。我想楊士慕是頗同情喇嘛的﹐想討論一下大乘教在這一個問題上的中道與底線到底在那裡。我覺得這一個問題很重要﹐也很想嘗試一下自己是否能超越民族與宗教情執﹐而在西藏問題上走中道。那姑且就把這一篇短文﹐當成一個自我考驗罷。

首先我要說我並不太同情抗議的喇嘛﹐正如我不認同過去緬甸或其他中南半島國家出家人的政治抗議。倒不是因為我反對出家人關心或參與政治﹐而是他們參與的方式我不大認同。我不同情喇嘛的最主要原因有兩點。一是他們的抗議包含了暴力﹐這違反了佛法最基本的非暴力精神。二是他們本來是西藏地區的貴族階級﹐是政治權力的擁有者及經濟利益的享有者。我不認同西藏原本這種政教合一及農奴制的社會結構﹐也不贊同西藏恢復這種社會結構。這就是我不同情喇嘛抗議的兩點原因。

世間往往有許多政治紛爭。對世間政治紛爭的態度﹐佛陀當初就有身教。就是可以表達自己的意見與看法﹐但絕對不用暴力。就算在面對政治暴力時﹐也是如此。

佛經就曾記載了當年有人欲消滅釋迦族的事略。佛當時就知道了這件事﹐也知道這件事阻止不了。但他仍表現了作為一個族人及一個人類的情感﹐而做了自己能做的。他選擇了在途中勸阻欲滅釋迦族的領軍頭領。該將軍見到佛陀來勸﹐頗為感動﹐也就回頭了。但回去後想想總覺得不對﹐就又掉頭回來﹐仍欲滅釋迦族。佛陀就再勸﹐他就又再回去。如此反復到第三遍﹐佛陀就停止了﹐不再勸了。結果這位將軍真的滅了釋迦族。佛陀沒有用任何神通力去阻止暴行﹐也未用任何方法使他人用暴力去阻止暴力。他知道釋迦族過去曾造下殺業﹐故今世會有此劫。但作為人類﹐他還是做了他能做當作的。可是底線是他絕對不用暴力﹐那怕是讓釋迦族全族滅絕﹐也不改變立場。這就是佛陀的身教。

緬甸的出家人過去曾有用自殺或自焚以表達政治抗議的行為。這些均不符佛教的基本精神﹐也是佛教當譴責的。也因此之故﹐我當然不覺得中南半島的南傳佛教﹐就必然是佛陀原始教說的傳承者。一個地區的佛教是否符合佛陀的原始教說﹐不但要看其傳承的佛典﹐更重要的是要看傳承者的行為。我以為傳承者的行為比傳承者的知識更重要。佛法的宗教師若對自己或別人使用暴力﹐那那裡還有一點點佛法的影子﹖出家人的自殺﹐本身就是最不當的暴力﹐當初曾為佛陀嚴厲呵斥。修行人走上此路﹐是修行知見嚴重偏差的現象﹐那裡還有資格妄談什麼中道﹐什麼覺觀﹖出家人走上此途﹐就是在袈紗下失去人身﹐枉為天人師。佛教應該馬上除去使用暴力者的宗教師資格。長老若沒有如此做﹐就是無慚無愧﹐也就是姑息養奸。這是佛教的原則問題﹐不能有任何模糊不清﹐也沒有一點妥協的空間。

我希望大家不要以為我在危言聳聽﹐我也並沒有言重。今天有多少人打着宗教的招牌在做自殺攻擊的蠢事﹖佛教如果仍不能清楚明白地表達自己非暴力的立場﹐那人類真是要淪入萬劫不復的毀滅深淵。所以我以為佛教絕對要在此點上體現出佛陀的言教和身教。佛教徒絕不主動使用暴力﹐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別人。在家人有時在法律約束下不得已而必須參軍﹐但出家人若還要用暴力﹐那就真是牛頭不對馬嘴了。過去佛教在歷史上的表現是不錯的﹐沒有因佛教而掀起戰爭。我希望所有的佛教徒要珍惜這個表現﹐要在五濁世中作眾生的眼目﹐表現出非暴力的人格。否則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都是沒用的。

西藏佛教在西方傳播佛法有年﹐貢獻卓著﹐形象也一直很不錯。我希望喇嘛們要珍惜這一個形象﹐不要在任何情況下再使用暴力。我建議喇嘛們可向近代印度的聖雄甘地學習。甘地雖不是佛教徒﹐但比許多當代的佛教徒智慧得多。他徹底明瞭暴力的無用及非暴力抵抗力量的巨大。結果他領導印度擺脫了英國殖民主義者的壓迫﹐解放了印度。我雖並不認為西藏和當年印度的情形相同﹐但我禁不住要問抗議的喇嘛們﹕去印度住了那麼久﹐難道就沒有一點當年大唐三藏法師虛心取經的精神﹖若連甘地活生生的例子都學不會﹐說句不客氣的話﹐我以為流亡的喇嘛們在印度算是白住了。事實上這就是一種文化傲慢﹐常常發生在佛教徒身上。目前西藏喇嘛們欲借奧運的機會而抗議中國的做法﹐不但不會成功﹐反而會更加激起中國當局的反感﹐也更加深漢藏間的對立。我覺得達賴喇嘛對藏獨的批評講得很好。他說有人主張西藏獨立﹐他要問這些人憑什麼條件而有這個主張﹖我以為這就是講究緣起的人生態度﹐也就是人生任何事皆當講究條件及可行性。不可能的事﹐非智者所為。否則就是無謂的犧牲。達賴喇嘛是深明緣起的大菩薩﹐當然不會要族人走不通的路。

部分西藏人會有不平的情緒﹐覺得受到漢族的不平對待﹐這些我們當然是理解的。但這絕不代表所有的西藏人都持同樣的看法。而且這個不平訴求若由喇嘛來表達﹐我以為尤為不智。因為喇嘛是過去西藏社會的上層統治階級﹐享有絕對優厚的生活條件。而大部分的藏胞﹐過去事實上均是極貧窮的農奴。中國過去在五零及六零年代﹐共產黨號召無產階級專政﹐把中國所有的地主及富人統統歸為『黑五類』而把他們鬥垮鬥臭﹐到最後連知識分子都不放過。不是我認同共產黨﹐而是以歷史共業來看﹐喇嘛在西藏﹐不正是他們眼中『地富反壞右』的專政對象﹖更何況西藏在過去﹐本就是農奴制的社會﹐比中國內地還要不平等。在歷史的狂流裏﹐就連中國內地都沒有能逃過這一個無產階級專政的浩劫﹐西藏是比中國更具條件的『革命溫床』﹐豈有逃過之理﹖在目前條件之下﹐西藏要求任何程度的自治﹐我以為都不當通過喇嘛這個族群﹐否則豈不是有『舊封建勢力復辟』的嫌疑﹖也是絕不可能得到中國當局及廣大人民群眾同情認可的。

今天中國及世界的形勢﹐那裡還能和當年八國聯軍的時代相提並論﹖西藏在八國聯軍的時代尚且沒有能獨立﹐更何況在中國如日東昇的今天﹖今天的中國已是當世之軍事強權和明日之經濟霸主。所有國家都知道﹐如果中國的經濟垮了﹐也就意味着全球經濟的衰退。這同時也說明沒有國家會希望中國再捲入任何戰爭﹐也沒有國家會因為支持藏獨或臺獨而和中國開戰。因為那樣做等於自我毀滅。西方許多人當然不願見到中國的強大﹐但西方的有識者都知道﹕不能讓中國再走回頭路﹐因為那將是更大的災難。目前的大形勢是﹕全球每一個國家﹐都希望協助中國走向現代化的道路。我以為只要中國的現代化成功了﹐將來什麼都是有可能的。包括藏獨與臺獨﹐也包括西藏的全面自治或臺海的統一。但中國若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走了回頭路﹐又回復了過去鎖國及階級鬥爭的道路﹐那將不僅意味着西藏和台灣一切可能的消失﹐也意味着全球更多機會的消失。此次藏獨杯葛奧運聖火的傳遞﹐激起了中國民族主義情緒的高漲﹐已經在很多地方透露了端倪。西方和中國的對立若一直發展下去﹐就會使中國往反現代化的路上前進。那將是所有人類的大麻煩。西方諸國的元首們也都見到此點﹐故皆表明了不反中的立場。我不知道這些形勢﹐抗議的西藏喇嘛們可有認識﹖喇嘛們深入經藏﹐自然該是深明緣起﹐對世界大勢的掌握﹐應是不用我說太多。更何況藏傳佛教又是大乘教的傳承者﹐所轉的法輪應該是比我大得多﹐眼界豈能連我都不如﹖如果喇嘛們只看得到西藏這一塊土地﹐也只感受得到西藏人民的苦難﹐那我要勸西藏喇嘛們從此由大入小﹐不要再說自己是大乘佛教。大乘教的菩薩們該是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要以三界為家﹐以法界一切眾生為友。最重要的是要能深觀緣起而行於其所當行。如果結果變成像過去緬甸部分較激烈的出家人一般﹐為了一點『不平』就訴諸暴力﹐這那裡是行菩薩道者所當為﹖又那裡有一點點無生法忍﹖世界如果真為西藏而掀起大戰﹐我就要責備抗議的喇嘛們﹐枉為出家人﹐也枉讀聖賢書。

行佛法者不是不能談政治。而是眼光要高瞻遠矚﹐要為眾生謀福利﹐而不只是為自己。宗教師談政治﹐尤其當如此。佛教認同無國界的地球村理念﹐故不會主張西藏就絕對該是中國的領土﹐但也不會主張那一塊土地就絕對該歸屬于哪一個民族。西藏人若要求中國政府尊重西藏的文化﹐我可以了解並認同。但若因此就主張西藏回復過去的喇嘛專政﹐那我就恕不認同。喇嘛是佛法的宗教師﹐視野應是法界一切眾生﹐不應動不動就自降身價地把什麼民族不民族的掛在嘴邊。目前歷史的因緣是西藏是中國的一部分。喇嘛們可以有不同的意見﹐但無論意見是什麼﹐佛法皆主張先接受因緣﹐承認因緣﹐然後才能談開創。否則豈不是在三界瞎胡鬧﹖我對喇嘛的要求﹐也許讓大家感覺太多太高。但據我的了解﹐喇嘛是大乘菩薩﹐故我不覺得太多太高。西藏佛教如果不是佛教﹐我就不會講太多。但事實上西藏佛教不僅是佛教﹐而且是在很多地方比漢傳佛教還保存了更多更完整大乘教典的大乘佛教。以此之故﹐我以為我的標準不但不高﹐猶嫌太低。我也願意以此就教於達賴喇嘛及所有當代的喇嘛們﹐看看我是否有疏漏之過。若有則定當改之。對當今世事緣起觀的了解﹐我的看法是如此。大家不妨作個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