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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21 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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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  我和我們這個共和國同年。三十歲,對于一個共和國來說,那是太年輕了。而對一個姑娘來說,卻有嫁不出去的危險。  不過,眼下我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求婚者。看見過希臘偉大的雕塑家米倫所創造的“擲鐵餅者”那座雕塑么?喬林的身軀幾乎就是那尊雕塑的翻版。即使在冬天,臃腫的棉衣也不能掩蓋住他身上那些線條的優美的輪廓。他的面孔黝黑,鼻子、嘴巴的線條都很粗獷。寬闊的前額下,是一雙長長的眼睛。光看這張臉和這個身軀,大多數的姑娘都會喜歡他。  可是,倒是我自己拿不準主意要不要嫁給他。因為我鬧不清楚我究竟愛他的什么,而他又愛我的什么?  我知道,已經有人在背地里說長道短:“憑她那些條件,還想找個什么樣的?”  在他們的想象中,我不過是一頭劣種的牲畜,卻變著法兒想要混個肯出大價錢的冤大頭。這使他們感到氣惱,好像我真的干了什么傷天害理的、冒犯了眾人的事情。  自然,我不能對他們過于苛求。在商品生產還存在的社會里,婚姻,也像其它的許多問題一樣,難免不帶著商品交換的烙印。  我和喬林相處將近兩年了,可直到現在我還摸不透他那緘默的習慣到底是因為不愛講話,還是因為講不出來什么?逢到我起意要對他來點智力測驗,一定逼著他說出對某事或某物的看法時,他也只能說出托兒所里常用的那種詞藻:“好!”  或“不好!”就這么兩擋,再也不能換換別的花樣兒了。  當我問起:“喬林,你為什么愛我”的時候,他認真地思索了好一陣子。對他來說,那段時間實在夠長了。憑著他那寬闊的額頭上難得出現的皺紋,我知道,他那美麗的腦殼里面的組織細胞,一定在進行著緊張的思維活動。我不由地對他生出一種憐憫和一種歉意,好像我用這個問題刁難了他。  然后,他抬起那雙兒童般的、清澈的眸子對我說:“因為你好!”  我的心被一種深刻的寂寞填滿了。“謝謝你,喬林!”  我不由地想:當他成為我的丈夫,我也成為他的妻子的時候,我們能不能把妻子和丈夫的責任和義務承擔到底呢?也許能夠。因為法律和道義已經緊緊地把我們拴在一起。而如果我們僅僅是遵從著法律和道義來承擔彼此的責任和義務,那又是多么悲哀啊!那么,有沒有比法律和道義更牢固、更堅實的東西把我們聯系在一起呢?  逢到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總是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好像我不是一個準備出嫁的姑娘,而是一個研究社會學的老學究。  也許我不必想這么許多,我們可以照大多數的家庭那樣生活下去:生兒育女,廝守在一起,絕對地保持著法律所規定的忠誠……雖說人類社會已經進入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可在這點上,倒也不妨像幾千年來人們所做過的那樣,把婚姻當成一種傳宗接代的工具,一種交換、買賣,而婚姻和愛情也可以是分離著的。既然許多人都是這么過來的,為什么我就偏偏不可以照這樣過下去呢?  不,我還是下不了決心。我想起小的時候,我總是沒緣沒故地整夜啼哭,不僅鬧得自己睡不安生,也鬧得全家睡不安生。我那沒有什么文化卻相當有見地的老保姆說我“賊風入耳”了。我想這帶有預言性的結論,大概很有一點科學性,因為直到如今我還依然如故,總好拿些不成問題的問題不但攪擾得自己不得安寧,也攪擾得別人不得安寧。所謂“稟性難移”吧!  我呢,還會想到我的母親,如果她還活著,她會對我的這些想法,對喬林,對我要不要答應他的求婚說些什么?  我之所以習慣地想到她,絕不因為她是一個嚴酷的母親,即使已經不在人世也依然用她的陰魂主宰著我的命運。不,她甚至不是母親,而是一個推心置腹的朋友。我想,這多半就是我那么愛她,一想到她已經離我遠去便悲從中來的原因吧!  她從不教訓我,她只是用她那沒有什么女性溫存的低沉的嗓音,柔和地對我談她一生中的過失或成功,讓我從這過失或成功里找到我自己需要的東西。不過,她成功的時候似乎很少,一生里總是伴著許許多多的失敗。  在她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她總是用那雙細細的、靈秀的眼睛長久地跟隨著我,仿佛在估量著我有沒有獨立生活下去的能力,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話要叮囑我,可又拿不準主意該不該對我說。準是我那沒心沒肺,凡事都不大有所謂的派頭讓她感到了懸心。她忽然冒出了一句:“珊珊,要是你吃不準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我看你就是獨身生活下去,也比糊里糊涂地嫁出去要好得多!”  照別人看來,做為一個母親,對女兒講這樣的話,似乎不近情理。而在我看來,那句話里包含著以往生活里的極其痛苦的經驗。我倒不覺得她這樣叮嚀我是看輕我或是低估了我對生活的認識。她愛我,希望我生活得沒有煩惱,是不是?  “媽媽,我不想嫁人!”我這么說,絕不是因為害臊或是在忸怩作態。說真的,我真不知道一個姑娘什么時候需要做出害臊或忸怩的姿態,一切在一般人看來應該對孩子隱諱的事情,母親早已從正面讓我認識了它。  “要是遇見合適的,還是應該結婚。我說的是合適的!”  “恐怕沒有什么合適的!”  “有還是有,不過難一點——因為世界是這么大,我擔心的是你會不會遇上就是了!”她并不關心我嫁得出去還是嫁不出去,她關心的倒是婚姻的實質。  “其實,您一個人過得不是挺好嗎?”  “誰說我過得挺好?”  “我這么覺得。”  “我是不得不如此……”她停住了說話,沉思起來。一種淡淡的,憂郁的神情來到了她的臉上。她那憂郁的、滿是皺紋的臉,讓我想起我早年夾在書頁里的那些已經枯萎了的花。  “為什么不得不如此呢?”  “你的為什么太多了。”她在回避我。她心里一定藏著什么不愿意讓我知道的心事。我知道,她不告訴我,并不是因為她恥于向我披露,而多半是怕我不能準確地估量那事情的深淺而扭曲了它,也多半是因為人人都有一點珍藏起來的、留給自己帶到墳墓里去的東西。想到這里,我有點不自在。這不自在的感覺迫使我沒有禮貌,沒有教養地追問下去:“是不是您還愛著爸爸?”  “不,我從沒有愛過他。”  “他愛您嗎?”  “不,他也不愛我!”  “那你們當初為什么結婚呢?”  她停了停,準是想找出更準確的字眼來說明這令人費解和反常的現象,然后顯出無限悔恨的樣子對我說:“人在年輕的時候,并不一定了解自己追求的、需要的是什么,甚至別人的起哄也會促成一樁婚姻。等到你再長大一些、更成熟一些的時候,你才會明白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可那時,你已經干了許多悔恨得讓你感到錐心的蠢事。你巴不得付出任何代價,只求重新生活一遍才好,那你就會變得比較聰明了。人說‘知足者常樂’,我卻享受不到這樣的快樂。”說著,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只能是一個痛苦的理想主義者。”  莫非我那“賊風入耳”的毛病是從她那里來的?大約我們的細胞中主管“賊風入耳”這種遺傳性狀的是一個特別盡職盡責的基因。  “您為什么不再結婚呢?”  她不大情愿地說:“我怕自己還是吃不準自己到底要什么。”她明明還是不肯對我說真話。  我不記得我的父親。他和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分手了。  我只記得母親曾經很害羞地對我說過他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公子哥兒似的人物。我明白,她準是因為自己也曾追求過那種淺薄而無聊的東西而感到害臊。她對我說過:“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我常常迫使自己硬著頭皮去回憶青年時代所做過的那些蠢事、錯事!為的是使自己清醒。固然,這是很不愉快的,我常會羞愧地用被單蒙上自己的臉,好像黑暗里也有許多人在盯著我瞧似的。不過這種不愉快的感覺里倒也有一種贖罪似的快樂。”  我真對她不再結婚感到遺憾。她是一個很有趣味的人,如果她和一個她愛著的人結婚,一定會組織起一個十分有趣味的家庭。雖然她生得并不漂亮,可是優雅、淡泊,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文章寫得也比較美,和她很熟悉的一位作家喜歡開這樣的玩笑:“光看你的作品,人家就會愛上你的!”  母親便會接著說:“要是他知道他愛的竟是一個滿臉皺紋、滿頭白發的老太婆,他準會嚇跑了。”  到了這樣年齡,她絕不會是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這分明是一句遁詞。我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她有一些引起我生出許多疑惑的怪毛病。  比如,不論她上哪兒出差,她必得帶上那二十七本一套的,一九五○年到一九五五年出版的契訶夫小說選集中的一本。并且叮嚀著我:“千萬別動我這套書。你要看,就看我給你買的那一套。”這話明明是多余的。我有自己的一套,干嘛要去動她的那套呢?況且這話早已三令五申地不知說過多少遍了。可她還是怕有個萬一時候。她愛那套書愛得簡直像是得了魔癥一般。  我們家有兩套契訶夫小說選集。這也許說明對契訶夫的愛好是我們家的家風,但也許更多的是為了招架我和別的喜歡契訶夫的人。逢到有人想要借閱的時候,她便拿了我房間里的那套給人。有一次,她不在家的時候,一位很熟的朋友拿了她那套里的一本。她知道了之后,急得如同火燒了眉毛,立刻拿了我的一本去換了回來。  從我記事的那天起,那套書便放在她的書櫥里了。別管我多么欽佩偉大的契訶夫,我也不能明白,那套書就那么百看不厭,二十多年來有什么必要天天非得讀它一讀不可?  有時,她寫東西寫累了,便會端著一杯濃茶,坐在書櫥對面,瞧著那套契訶夫小說選集出神。要是這個時候我突然走進了她的房間,她便會顯得慌亂不安,不是把茶水潑了自己一身,便是像初戀的女孩子,頭一次和情人約會便讓人撞見似地羞紅了臉。  我便想:她是不是愛上了契訶夫?要是契訶夫還活著,沒準真會發生這樣的事。  當她神志不清,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那套書——”她已經沒有力氣說出“那套契訶夫小說選集”這樣一個長句子。不過我明白她指的就是那一套。“……還有,寫著,‘愛,是不能忘記的’……筆記本、和我,一同火葬。”  她最后叮嚀我的這句話,有些,我為她做了,比如那套書。有些,我沒有為她做,比如那些題著“愛,是不能忘記的”筆記本子。我舍不得。我常想,要是能夠出版,那一定是她寫過的那些作品里最動人的一篇,不過它當然是不能出版的。  起先,我以為那不過是她為了寫東西而積累的一些素材。  因為它既不像小說,也不像札記;既不像書信,也不像日記。  只是當我從頭到尾把它們讀了一遍的時候,漸漸地,那些只言片語與我那支離破碎的回憶交織成了一個形狀模糊的東西。經過久久的思索,我終于明白,我手里捧著的,并不是沒有生命、沒有血肉的文字,而是一顆灼人的、充滿了愛情和痛苦的心,我還看見那顆心怎樣在這愛情和痛苦里掙扎、熬煎。二十多年啦,那個人占有著她全部的情感,可是她卻得不到他。她只有把這些筆記本當做是他的替身,在這上面和他傾心交談。每時,每天,每月,每年。  難怪她從沒有對任何一個夠意思的求婚者動過心,難怪她對那些說不出來是善意的愿望或是惡意的閑話總是淡然地一笑付之。原來她的心已經填得那么滿,任什么別的東西都裝不進去了。我想起“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詩句,想到我們當中多半有人不會這樣去愛,而且也沒有人會照這個樣子來愛我的時候,我便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悵惘。  我知道了三十年代末,他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時候,一位老工人為了掩護他而被捕犧牲,撇下了無依無靠的妻子和女兒。他,出于道義,責任,階級情誼和對死者的感念,毫不猶豫地娶了那位姑娘。逢到他看見那些由于“愛情”而結合的夫婦又因為為“愛情”而生出無限的煩惱的時候,他便會想:“謝天謝地,我雖然不是因為愛情而結婚,可是我們生活得和睦、融洽,就像一個人的左膀右臂。”幾十年風里來、雨里去,他們可以說是患難夫妻。  他一定是她那機關里的一位同志。我會不會見過他呢?從到過我家的客人里,我看不出任何跡象,他究竟是誰呢?  大約一九六二年的春天,我和母親去聽音樂會。劇場離我們家不太遠,我們沒有乘車。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人行道旁邊。從車上走下來一個滿頭白發、穿著一套黑色毛呢中山裝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那頭白發生得堂皇而又氣派!他給人一種嚴謹的,一絲不茍的、脫俗的、明澄得像水晶一樣的印象。特別是他的眼睛,十分冷峻地閃著寒光,當他急速地瞥向什么東西的時候,會讓人聯想起閃電或是舞動著的劍影。要使這樣一對冰冷的眼睛充滿柔情,那必定得是特別強大的愛情,而且得為了一個確實值得愛的女人才行。  他走過來,對母親說:“您好!鐘雨同志,好久不見了。”  “您好!”母親牽著我的那只手突然變得冰涼,而且輕輕地顫抖著。  他們面對面地站著,臉上帶著凄厲的、甚至是嚴峻的神情,誰也不看著誰。母親瞧著路旁那些還沒有抽出嫩芽的灌木叢。他呢,卻看著我:“已經長成大姑娘了。真好,太好了,和媽媽長得一樣。”  他沒有和母親握手,卻和我握了握手。而那手也和母親的手一樣,也是冰冷的,也是輕輕地顫抖著的。我好像變成了一路電流的導體,立刻感到了震動和壓抑。我很快地從他的手里抽出我的手,說道:“不好,一點也不好!”  他驚訝地問我:“為什么不好?”或許我以為他故作驚訝。  因為凡是孩子們說了什么直率得可愛的話的時候,大人們都會顯出這副神態的。  我看了看媽媽的面孔。是,我真像她。這讓我有些失望:  “因為她不漂亮!”  他笑了起來,幽默地說:“真可惜,竟然有個孩子嫌自己的母親不漂亮。記得嗎?五三年你媽媽剛調到北京,帶你來機關報到的那一天?她把你這個小淘氣留在了走廊外面,你到處串樓梯,扒門縫,在我房間的門上夾疼了手指頭。你哇啦哇啦地哭著,我抱著你去找媽媽?”  “不,我不記得了。”我不大高興,他竟然提起我穿開襠褲時代的事情。  “啊,還是上了年紀的人不容易忘記。”他突然轉身向我的母親說:“您最近寫的那部小說我讀過了。我要坦率地說,有一點您寫得不準確。您不該在作品里非難那位女主人公……要知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感情原沒有什么可以非議的地方,她并沒有傷害另一個人的生活,……其實,那男主人公對她也會有感情的。不過為了另一個人的快樂,他們不得不割舍自己的愛情……”  這時,有一個交通民警走到停放小汽車的地方,大聲地訓斥著司機,說車停的不是地方。司機為難地解釋著。他停住了說話,回頭朝那邊望了望,匆匆地說了聲:“再見!”便大步走到汽車旁邊,向那民警說:“對不起,這不怪司機,是我……”  我看著這上了年紀的人,也俯首貼耳地聽著民警的訓斥,覺得很是有趣。當我把頑皮的笑臉轉向母親的時候,我看見她是怎樣地窘迫呀!就像小學校里一個一年級的小女孩,凄凄惶惶地站在那嚴厲的校長面前一樣,好像那民警訓斥的是她而不是他。  汽車開走了,留下了一道輕煙。很快地,就連這道輕煙也隨風消散了,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而我,不知道為什么卻沒有很快地忘記。  現在分析起來,他準是以他那強大的精神力量引動了母親的心。那強大的精神力量來自他那成熟而堅定的政治頭腦,他在動蕩的革命時代里出生入死的經歷,他活躍的思維,工作上的魄力,文學藝術上的素養……而且——說起來奇怪,他和母親一樣喜歡雙簧管。對了,她準是崇拜他。她說過,要是她不崇拜那個人,那愛情準連一天也維持不下。  至于他愛不愛我的母親,我就猜不透了。要是他不愛她,為什么筆記本里會有這樣一段記載呢?”  “這禮物太厚重了。不過您怎么知道我喜歡契訶夫呢?”  “你說過的!”  “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我聽到你有一次在和別人閑聊的時候說起過。”  原來那套契訶夫小說選集是他送給母親的。對于她,那幾乎就是愛情的信物。  沒準兒,他這個不相信愛情的人,到了頭發都白了的時候才意識到他心里也有那種可以稱為愛情的東西存在,到了他已經沒有權力去愛的時候,卻發生了這足以使他獻出全部生命的愛情。這可真夠凄慘的。也許不只是凄慘,也許還要深刻得多。  關于他,能夠回到我的記憶里來的就是這么一小點。  她那迷戀他,卻又得不到他的心情有多么苦呀!為了看一眼他乘的那輛小車、以及從汽車的后窗里看一眼他的后腦勺,她怎樣煞費苦心地計算過他上下班可能經過那條馬路的時間;每當他在台上做報告,她坐在台下,隔著距離、煙霧、昏暗的燈光、竄動的人頭,看著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孔,她便覺得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凝固了,淚水會不由地充滿她的眼眶。為了把自己的淚水瞞住別人,她使勁地咽下它們。逢到他咳嗽得講不下去,她就會揪心地想到為什么沒人阻止他吸煙?擔心他又會犯了氣管炎。她不明白為什么他離她那么近而又那么遙遠?  他呢,為了看她一眼,天天,從小車的小窗里,眼巴巴地瞧著自行車道上流水一樣的自行車輛,鬧得眼花繚亂;擔心著她那輛自行車的閘靈不靈,會不會出車禍;逢到萬一有個不開會的夜晚,他會不乘小車,自己費了許多周折來到我們家的附近,不過是為了從我們家的大院門口走這么一趟;他在百忙中也不會忘記注意著各種報刊,為的是看一看有沒有我母親發表的作品。  在他的一生中,一切都是那么清楚、明確,哪怕是在最困難時刻。但在這愛情面前卻變得這樣軟弱,這樣無能為力。  這在他的年紀來說,實在是滑稽可笑的。他不能明白,生活為什么偏偏是這樣安排著的?  可是,臨到他們難得地在機關大院里碰了面,他們又竭力地躲避著對方,匆匆地點個頭便趕緊地走開去。即使這樣,也足以使我母親失魂落魄,失去聽覺、視覺和思維的能力,世界立刻會變成一片空白……如果那時她遇見一個叫老王的同志,她一定會叫人家老郭,對人家說些連她自己也聽不懂的話。  她一定死死地掙扎過,因為她寫道:  我們曾經相約:讓我們互相忘記。可是我欺騙了你,我沒有忘記。我想,你也同樣沒有忘記。我們不過是在互相欺騙著,把我們的苦楚深深地隱藏著。不過我并不是有意要欺騙你,我曾經多么努力地去實行它。有多少次我有意地滯留在遠離北京的地方,把希望寄托在時間和空間上,我甚至覺得我似乎忘記了。可是等到我出差回來,火車離北京越來越近的時候,我簡直承受不了沖擊得使我頭暈眼花的心跳,我是怎樣急切地站在月台上張望,好像有什么人在等著我似的。  不,當然不會有。我明白了,什么也沒有忘記,一切都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年復一年,就跟一棵大樹一樣,它的根卻越來越深地扎下去,想要拔掉這生了根的東西實在太困難了,我無能為力。  每當一天過去,我總是覺得忘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或是夜里突然從夢中驚醒:發生了什么事情!不,什么也沒有發生,我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沒有你!于是什么都顯得是有缺陷的,不完滿,而且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彌補的。我們已經到了這一生快要完結的時候了,為什么還要像小孩子一樣地忘情?為什么生活總是讓人經過艱辛的跋涉之后才把你追求了一生的夢想展現在你的眼前?而這夢想因為當初閉著眼睛走路,不但在叉道上錯過了,而且這中間還隔著許多不可逾越的溝壑。  對了,每每母親從外地出差回來,她從不讓我去車站接她,她一定愿意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享受他去接她的那種幻覺。她,頭發都白了的、可憐的媽媽,簡直就像個癡情的女孩子。  那些文字并沒有多少是敘述他們的愛情的,而多半記載的都是她生活里的一些瑣事:她的文章為什么失敗,她對自己的才能感到了惶惑和猜疑;珊珊(就是我)為什么淘氣,該不該罰她;因為心神恍惚她看錯了戲票上的時間,錯過了一場多么好的話劇;她出去散步,忘了帶傘,淋得像個落湯雞……她的精神明明日日夜夜都和他在一起,就像一對恩愛的夫妻。其實,把他們這一輩子接觸過的時間累計起來計算,也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而這二十四小時,大約比有些人一生享受到的東西還深,還多。莎士比亞筆下的朱麗葉說過:“我不能清算我財富的一半。”大約,她也不能清算她的財富的一半。  似乎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于非命。也許因為當時那種特定的歷史條件,這一段的文字記載相當含糊和隱晦。我奇怪我那因為寫文章而受著那么厲害的沖擊的母親,是用什么辦法把這習慣堅持下來的?從這隱晦的文字里,我還是可以猜得出,他大約是對那位紅極一世,權極一時的“理論權威”的理論提出了疑問,并且不知對誰說過,“這簡直就是右派言論。”從母親那沾滿淚痕的紙頁上可以看出,他被整得相當慘,不過那老頭子似乎十分堅強,從沒有對這位有大來頭的人物低過頭,直到死的時候,留下來的最后一句話還是:“就是到了馬克思那里,這個官司也非打下去不可。”  這件事一定發生在一九六九年的冬天,因為在那個冬天里,還剛近五十歲的母親一下子頭發全白了。而且,她的臂上還纏上了一道黑紗。那時,她的處境也很難。為了這條黑紗,她挨了好一頓批斗,說她堅持四舊,并且讓她交代這是為了誰?  “媽媽,這是為了誰?”我驚恐地問她。  “為一個親人!”然后怕我受驚似地解釋著,“一個你不熟悉的親人!”  “我要不要戴呢?”她做了一個許久都沒有對我做過的動作,用手拍了拍我的臉頰,就像我小的時候她常做的那樣。她好久都沒有顯出過這么溫柔的樣子了。我常覺得,隨著她的年齡和閱歷的增長,特別是那幾年她所受過的折磨,那種溫柔的東西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也或許是被她越藏越深了,以致常常讓我感到她像個男人。  她恍惚而悲涼地笑了笑,說:“不,你不用戴。”  她那雙又干又澀的眼睛顯得沒有一點水份,好像已經把眼淚哭干了。我很想安慰她,或是做點什么使她高興的事。她卻對我說:“去吧!”  我當時不知為什么生出了一種恐怖的感覺,我覺得我那親愛的母親似乎有一半已經隨著什么離我而去了。我不由地叫了一聲:“媽媽!”  我的心情一定被我那敏感的媽媽一覽無余地看透了。她溫和地對我說:“別怕,去吧!讓我自己呆一會兒。”  我沒有錯,因為她的確這樣地寫著:  你去了。似乎我靈性里的一部分也隨你而去了。  我甚至不能知道你的下落,更談不上最后看你一眼。我也沒有權利去向他們質詢,因為我既不是親眷又不是生前友好……我們便這樣地分離了。我恨不能為你承擔那非人間的折磨,而應該讓你活下去!為了等到昭雪的那一天,為了你將重新為這個社會工作,為了愛你的那些個人們,你都應該活著啊!我從不相信你是什么三反分子,你是被殺害的、最優秀者中間的一個。假如不是這樣,我怎么會愛你呢?我已經不怕說出這三個字。  紛紛揚揚的大雪不停地降落著。天哪,連上帝也是這樣地虛偽,他用一片潔白覆蓋了你的鮮血和這謀殺的丑惡。  我從沒有拿我自己的存在當成一回事。可現在,我無時不在想,我的一言一行會不會惹得你嚴厲地皺起你那雙濃密的眉毛?我想到我要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生活,像你那樣,為我們這個社會——它不會總像現在這樣,懲罰的利劍已經懸在那幫狗男女的頭上——真正地做一點工作。  我獨自一人,走在我們唯一一次曾經一同走過的那條柏油小路上,聽著我一個人的腳步聲在沉寂的夜色里響著、響著……我每每在這小路上徘徊、流連,哪一次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使我肝腸寸斷。那時,你雖然也不在我身邊,但我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上,我便覺得你在伴隨著我,而今,你的的確確不在了,我真不能相信。  我走到了小路的盡頭,又折回去,重新開始,再走一遍。  我彎過那道柵欄,習慣地回頭望去,好像你還站在那里,向我揮手告別。我們曾淡淡地、心不在焉地微笑著,像兩個沒有什么深交的人,為的是盡力地掩飾住我們心里那鏤骨銘心的愛情。那是一個沒有一點詩意的初春的夜晚,依然在刮著冷峭的風。我們默默地走著,彼此離得很遠。你因為長年害著氣管炎,微微地喘息著。我心疼你,想要走得慢一點,可不知為什么卻不能。我們走得飛快,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著我們去做,我們非得趕快走完這段路不可。我們多么珍惜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散步”,可我們分明害怕,怕我們把持不住自己,會說出那可怕的、折磨了我們許多年的那三個字:“我愛你”。除了我們自己,大概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會相信我們連手也沒有握過一次!更不要說到其它!  不,媽媽,我相信,再沒有人能像我那樣眼見過你敞開的靈魂。  啊,那條柏油小路,我真不知道它是那樣充滿了辛酸的回憶的一條小路。我想,我們切不可忽略世界上任何一個最不起眼的小角落,誰知道呢?那些意想不到的小角落會沉默地緘藏著多少隱秘的痛苦和歡樂呢?  難怪她寫東西寫得疲倦了的時候,她還會沿著我們窗后的那條柏油小路慢慢地踱來踱去。有時是徹夜不眠后的清晨,有時甚至是月黑風高的夜晚,哪怕是在冬天,哪怕峭厲的風像發狂的野獸似地吼叫,卷著沙石噼哩叭啦地敲打著窗欞……那時,我只以為那不過是她的一種怪僻,卻不知她是去和他的靈魂相會。  她還喜歡站在窗前,瞅著窗外的那條柏油小路出神。有一次,她顯出那樣奇特的神情,以致我以為柏油小路上走來了我們最熟悉的、最歡迎的客人。我連忙湊到窗前,在深秋的傍晚,只有冷風卷著枯黃的落葉,飄過那空蕩蕩的小路的路面。  好像他還活著一樣,用文字和他傾心交談的習慣并沒有因為他的去世而中斷。直到她自己拿不起來筆的那一天。在最后一頁上,她對他說了最后的話:  我是一個信仰唯物主義的人,現在我卻希冀著天國。倘若真有所謂天國,我知道,你一定在那里等待著我。我就要到那里去和你相會,我們將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離。再也不必怕影響另一個人的生活而割舍我們自己。親愛的,等著我,我就要來了——。  我真不知道,媽媽,在她行將就木的這一天,還會愛得那么沉重。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是鏤骨銘心的。我覺得那簡直不是愛,而是一種疾痛,或是比死亡更強大的一種力量。假如世界上真有所謂不朽的愛,這也就是極限了。她分明至死都感到幸福:她真正地愛過。她沒有半點遺憾。  如今,他們的皺紋和白發早已從碳水化合物變成了其它的什么元素。可我知道,不管他們變成什么,他們仍然在相愛著。盡管沒有什么人間的法律和道義把他們拴在一起,盡管他們連一次手也沒有握過,他們卻完完全全地占有著對方。  那是任什么都不能使他們分離的。哪怕千百年過去,只要有一朵白云追逐著另一朵白云;一棵青草傍依著另一棵青草;一層浪花打著另一層浪花;一陣輕風緊跟著另一陣輕風……相信我,那一定就是他們。  每每我看著那些題著“愛,是不能忘記的”筆記本,我就不能抑制住自己的眼淚。我哭,這不止一次地痛哭,仿佛遭了這凄涼而悲慘的愛情的是我自己。這要不是大悲劇就是大笑話。別管它多么美,多么動人,我可不愿意重復它!  英國大作家哈代說過:“呼喚人的和被呼喚的很少能互相應答。”我已經不能從普通意義上的道德觀念去譴責他們應該或是不應該相愛。我要譴責的卻是:為什么當初他們沒有等待著那個呼喚著自己的靈魂?  如果我們都能夠互相等待,而不糊里糊涂地結婚,我們會免去多少這樣的悲劇喲!  到了共產主義,還會不會發生這種婚姻和愛情分離著的事情呢?既然世界是這么大,互相呼喚的人也就可能有互相不能應答的時候,那么說,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可是,那是多么悲哀啊!可也許到了那時,便有了解脫這悲哀的辦法!  我為什么要鉆牛角(www.lz13.cn)尖呢?  說到底,這悲哀也許該由我們自己負責。誰知道呢?也說不定還得由過去的生活所遺留下來的那種舊意識負責。因為一個人要是老不結婚,就會變成對這種意識的一種挑戰。有人就會說你的神經出了毛病,或是你有什么見不得人的隱私,或是你政治上出了什么問題,或是你刁鉆古怪,看不起凡人,不尊重千百年來的社會習慣,你準是個離經叛道的邪人……  總之,他們會想出種種庸俗無聊的玩意兒來糟蹋你。于是,你只好屈從于這種意識的壓力,草草地結婚了事。把那不堪忍受的婚姻和愛情分離著的鐐銬套到自己的脖子上去,來日又會為這不能擺脫的鐐銬而受苦終身。  我真想大聲疾呼地說:“別管人家的閑事吧!讓我們耐心地等待著,等著那呼喚我們的人,即使等不到也不要糊里糊涂地結婚!不要擔心這么一來獨身生活會成為一種可怕的災難。要知道,這興許正是社會生活在文化、教養、趣味……  等等方面進化的一種表現!”  選自《工人日報》1979年7月16日 張潔作品_張潔散文集 張潔:揀麥穗 張潔:誰生活得更美好分頁:123

沈從文:新湘行記  ——張八寨二十分鐘  汽車停到張八寨,約有二十分鐘耽擱,來去車輛才渡河完畢。溪水流到這里后,被四圍群山約束成個小潭,一眼估去大小直徑約半里樣子。正當深冬水落時,邊沿許多部分都露出一堆堆石頭,被陽光雨露漂得白白的,中心滿潭綠水,清瑩澄澈,反映著一碧群峰倒影,還是異常美麗。特別是山上的松杉竹木,挺秀爭綠,在冬日淡淡陽光下,更加形成一種不易形容的清寂。汽車得從一個青石砌成的新渡口用一只方舟渡過,碼頭如一個畚箕形,顯然是后來人設計,因此和自然環境不十分諧和。潭上游一點,還有個老渡口,有只老式小渡船,由一個掌渡船的拉動橫貫潭中的水面竹纜索,從容來回渡人。這種擺渡畫面,保留在我記憶中不下百十種。如照風景畫習慣,必然作成“野渡無人舟自橫”的姿勢,擱在靠西一邊白石灘頭,才象符合自然本色。因為不知多少年來,經常都是那么擱下,無事可為,鎮日長閑,和萬重群山一道在冬日陽光下沉睡!但是這個沉睡時代已經過去了。大渡口終日不斷有滿載各種物資吼著叫著的各式貨車,開上方舟過渡。此外還有載客的班車,車上坐著新聞記者,電影攝影師,音樂、歌舞、文物調查工作者,畫師,醫生……以及近乎挑牙蟲賣膏藥飄鄉趕場的人物,陸續來去。近來因開放農村副業物資交流,附近二十里鄉村趕鄉場和到州上做小買賣的人,也日益增多。小渡船就終日在潭中來回,盤載人貨,沒有個休息時。這個覺醒是全面的。八十二歲的探礦工程師丘老先生,帶上一群年青小伙子,還正在湘西自治州所屬各縣爬山越嶺,預備用錘子把有礦藏的山頭一一敲醒。許多在地下沉睡千萬年的煤、鐵、磷、汞,也已經有了一部分被喚醒轉來。  小船渡口東邊,是一道長長的青蒼崖壁,西邊有個裸露著大片石頭的平灘,平灘盡頭到處點綴一簇簇枯樹。其時幾個趕鄉場的男女農民,肩上背上挑負著籮籮筐筐,正沿著懸崖下腳近水小路走向渡頭。渡船上有個梳雙辮女孩子,攀動纜索,接送另外一批人由西往南。渡頭邊水草間,有大群白鴨子在水中自得其樂的游泳。懸崖罅縫間綠茸茸的,崖頂上有一列過百年的大樹,大致還是照本地舊風俗當成“風水樹”保留下來的。這些樹木閱歷多,經驗足,對于本地近三十年新發生的任何事情似乎全不吃驚,只靜靜的看著面前一切。初初來到這個溪邊的我,環境給我的印象和引起的聯想,不免感到十分驚奇!一切陌生一切又那么熟悉。這實在和許多年前筆下涉及的一個地方太相象了,可能對它仿佛相熟的不只我一個人。正猶如千年前唐代的詩人,宋代的畫家,彼此雖生不同時,卻由于某一時偶然曾經置身到這么一個相似自然環境中,而產生了些動人的詩歌或畫幅。一首詩或者不過二十八個字,一幅畫大小不過一方尺,留給后人的印象,卻永遠是清新壯麗,增加人對于祖國大好河山的感情。至于我呢,手中的筆業已荒疏了多年,忽然又來到這么一個地方,記憶習慣中的文字不免過于陳舊,觸目景物人事卻十分新鮮。在這種情形下,只有承認手中這支拙劣筆,實在無可為力。  我為了溫習溫習四十年前生活經驗,和二十四五年前筆下的經驗,因此趁汽車待渡時,就沿了那一列青蒼蒼崖壁腳下走去,隨同那十幾個鄉下人一道上了小渡船。上船以后,不免有些慌張,心和渡船一樣只是晃。臨近身邊那個船上人,象為安慰我而說話:“慢慢的,慢慢的,站穩當點。你慌哪樣!”  幾個鄉下人也同聲說,“不要忙,不要忙,穩到點!”一 齊對我善意望著。顯然的事,我在船中未免有點狼狽可笑,已經不象個“家邊人”樣子。  大渡口路旁空處和圓坎上,都堆得有許多經過加工的竹木,等待外運。老楠竹多鋸削成扁擔大小長片,二三百縛成一捆,我才明白在北行火車上,經常看到滿載的竹材,原來就是從這種山窩窩里運出去,往東北西北支援祖國工礦建設的。木材也多經過加工處理,縱橫架成一座座方塔,百十根作一堆,顯明是為修建湘川鐵路而準備的。令我顯得慌張的,并不盡是渡船的搖動,卻是那個站在船頭、囑咐我不必慌張、自己卻從從容容在那里當家作事的弄船女孩子。我們似乎相熟又十分陌生。世界上就真有這種巧事,原來她比我小說中翠翠雖晚生幾十年,所處環境自然背景卻仿佛相同,同樣,在這么青山綠水中擺渡,青春生命在慢慢長成。不同處是社會變化大,見世面多,雖然對人無機心,而對自己生存卻充滿信心。一種“從勞動中得到快樂增加幸福成功”的信心。這也正是一種新型的鄉村女孩子在語言神氣間極容易見到的共同特征。目前一位有一點與眾不同,只是所在背景環境。  她大約有十四五歲的樣子,除了胸前那個繡有“丹鳳朝陽”的挑花圍裙,其余裝束神氣都和一般青年作家筆下描寫到的相差不多。有張長年在陽光下曝曬、在寒風中凍得黑中泛紅的健康圓臉。雙辮子大而短,是用綠膠線縛住的,還有雙真誠無邪神光清瑩的眼睛。兩只手大大的,粗粗的,在寒風中也凍得通紅。身上穿一件花布棉襖子,似乎前不多久才從自治州百貨公司買來,稍微大了一點。這正是中國許多地方一種常見的新農民形象,內心也必然和外表完全統一。真誠、單純、素樸,對本人明天和社會未來都充滿了快樂的期待及成功信心,而對于在她面前一切變化發展的新事物,更充滿親切好奇熱情。文化程度可能只讀到普通小學三年級,認得的字還不夠看完報紙上的新聞紀事,或許已經作了寨里讀報組小組長。新的社會正在起著深刻變化,她也就在新的生活教育中逐漸發育成長。目前最大的野心,是另一時州上評青年勞模,有機會進省里,去北京參觀,看看天安門和毛主席。平時一面勞作一面想起這種未來,也會產生一種永遠向前的興奮和力量。生命形式即或如此單純,可是卻永遠閃耀著詩歌藝術的光輝,同時也是詩歌藝術的源泉。兩手攀援纜索操作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個內行,擺渡船應當是她一家累代的職業。我想起合作化,問她一月收入時,她卻笑了笑,告給我:“這是我伯伯的船,不是我的。伯伯上州里去開會。我今天放假,趕場來往人多,幫他忙替半天工。”  “一天可拿多少工資分?”  “嗨,這也算錢嗎?你這個人——”她于是抿嘴笑笑,扭過了頭,面對湯湯流水和水中白鴨,不再答理我。象是還有話待我自己去體會,意思是:“你們城里人會做生意,一開口就是錢。什么都賣錢。一心只想賺錢,別的可通通不知道!”  她或許把我當成省里食品公司的干部了。我不免有一點兒慚愧起自心中深處。因為我還以為農村合作化后“人情”業已去盡,一切勞力交換都必需變成工資分計算。到鄉下來,才明白還有許多事事物物,人和人相互幫助關系,既無從用工資分計算,也不必如此計算;社會樣樣都變了,依舊有些好的風俗人情變不了。我很滿意這次過渡的遇合,提起一句俗諺“同船過渡五百年所修”,聊以解嘲。同船幾個人同時不由笑將起來,因為大家都明白這句話意思是“緣法湊巧”。船開動后,我于是換過口氣請教,問她在鄉下作什么事情還是在學校讀書。  她指著樹叢后一所瓦屋說,“我家住在那邊!”  “為什么不上學?”  “為什么?區里小學畢了業,這邊辦高級社,事情要人做,沒有人。我就做。你著那些竹塊塊和木頭,都是我們社里的!  我們正在和那邊村子比賽,看誰本領強,先做到功行圓滿。一 共是二百捆竹子,一百五十根枕木,趕年下辦齊報到州里去。  村里還派我辦學校,教小娃娃,先辦一年級。娃娃歡喜鬧,鬧翻了天我也不怕。這些小猴子,就只有我這只小猴子管得祝”我隨她手指點望去,第二次注意到堆積兩岸竹木材料時,才發現靠村子碼頭邊,正有六七個小頑童在竹捆邊游戲,有兩個已上了樹,都長得團頭胖臉。其中四個還穿著新棉襖子。  我故意裝作不明白問題,“你們把這些柱頭砍得不長不短,好竹子也鋸成片片,有什么用處?送到州里去當柴燒,大材小用,多不合算!  她重重盯了我一眼,似乎把我底子全估計出來了,不是商業干部是文化干部,前一種人太懂生意經,后一種人又太不懂。“嗨,你這個人!竹子木頭有什么用?毛主席說,要辦社會主義,大家出把力氣,事情就好辦。我們湘西公路筑好了,木頭、竹子、桐油、朱砂,一年不斷往外運。送到好多地方去辦工廠、開礦,什么都有用……”末了只把頭偏著點點,意思象是“可明白?”  我不由己的對著她翹起了大拇指,譯成本地語言就是“大腳色”。又問她今年十幾歲,十四還是十五。不肯回答,卻抿起嘴微笑。好象說“你自己猜吧”。我再引用“同船過渡”那句老話表示好意,說得同船鄉下人都笑了。一個中年婦人解去了拘束后,便插口說,“我家五毛子今年進十四歲,小學二年級,也砍了三捆竹子,要送給毛主席,辦社會主義。兩只手都凍破了皮,還不肯罷手歇氣。”巴渡船的一位聽著,笑笑的,愛嬌的,把自己兩只在寒風中勞作凍得通紅的手掌,反復交替攤著,“怕什么?比賽哩。別的國家多遠運了大機器來,在等著材料砌房子。事情不巴忙作,可好意思吃飯?自家的事不作,等誰作!”  “是嘛,自家的事情自家作;大家作,就好辦。”  新來汽車在新渡口嘟嘟叫著。小船到了潭中心,另一位向我提出了個新問題,“同志,你是從省里來的,可見過武漢長江大鐵橋?什么時候完工?”  “看見過!那里有萬千人籠夜趕工,電燈亮堂堂的,老遠只聽到機器嘩喇嘩喇的響,忙得真熱鬧!”  “辦社會主義就是這樣,好大一條橋!”  “你們難道看見過大鐵橋?”那中年婦人問。  ……說下去,我才知道原來她有個兒子在那邊作工,年紀二十一歲,是從這邊電廠調去的,一共挑選了七個人。電影隊來放映電影時,大家都從電影上看過大橋趕工情形,由于家里有子侄輩在場,都十分興奮自豪。我想起自治州百七十萬人,共有三百四十萬只勤快的手,都在同一心情下,為一個共同目的而進行生產勞動,長年手足貼近土地,再累些也不以為意。認識信念單純而素樸,和生長在大城市中許多人的復雜頭腦,及專會為自己好處作打算的種種乖巧機伶表現,相形之下真是無從并提。  小船恰當此時,訇的碰到了淺灘邊石頭上,閃不知船滯住了。幾個人于是又不免搖搖晃晃,而且在前仆后仰中相互笑嚷起來,“大家慢點嘛,慢點嘛,忙哪樣!又不是看影子戲爭前排,忙哪樣!”  女孩子一聲不響早已輕輕一躍跳上了石灘,用力拉著船纜,傾身向后奔,好讓船中人逐一起岸,讓另一批人上船。一種責任感和勞動的愉快結合,留給我個要忘也不能忘的印象。  我站在干涸的石灘間,遠望來處一切。那個隱在叢樹后的小小村落,充滿詩情畫意。渡口懸崖罅縫間綠茸茸的,似乎還生長有許多虎耳草。白鴨子群已游到潭水出口處石壩淺灘邊去了,遠遠的只看見一簇簇白點子在移動。我想起種種過去,也估計著種種未來,覺得事情好奇怪。自然景物的清美,和我另外一時筆下敘述到的一個地方,竟如此巧合。可是生存到這里的人,生命的發展卻如此不同。這小地方和南中國任何傍河流其他鄉村一樣,勞動意義和生存現實,正起著深刻的變化。第一聲信號還在十(www.lz13.cn)多年前,即那個青石板砌成的畚箕形渡口邊一群小孩子游戲處,有一年這樣冬晴天氣,曾有過一輛中型專用客車在此待渡,有七個地方高級文武官員坐在車中,一陣槍聲下同時死去。這是另外一時那個“愛惜鼻子的朋友”告給我的。這故事如今可能只有管渡船的老人還記住,其他人全不知道,因為時間晃晃快過十年了。現在這個小地方,卻正不聲不響,一切如隨同日月交替、潛移默運的在變化著。小渡船一會兒又回到潭中心去了。四圍光景分外清寂。  在一般城里知識分子面前,我常常自以為是個“鄉下人”,習慣性情都屬于內地鄉村型,不易改變。這個時節,才明白意識到,在這個十四五歲真正鄉村女孩子那雙清明無邪眼睛中看來,卻只是個寄生城市里的“蛀米蟲”,客氣點說就是個“十足的、吃白米飯長大的城里人”。對于鄉下的人事,我知道的多是百八十年前的老式樣。至于正在風晴雨雪里成長,起始當家作主的新人,如何當家作主,我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一九五七年五月作   沈從文作品_沈從文散文集 沈從文:爹爹 沈從文:我所生長的地方分頁:123

中秋節感悟(一)  三年前的中秋節沒有回家,接著去年、今年依舊沒能回家,長久在外,人變得麻木,變得沒有節假日,變得生活不由自主,甚至變傻了。  想家,誰都一樣,想父母兄妹,想老婆孩子。回家是為了團圓,是為了聽聽父母的嘮叨,體會天倫的溫馨,吃點媽媽做的美味,量量孩子成長的個頭,和哥哥姐夫斗斗酒,和朋友同學侃大山,一串葡萄,兩塊月餅,從嘴里香甜到心中。  生活是無奈的,要為了生計,也要根據公司的作息時間,遙望著家鄉,回想著家鄉夜空上那輪金色的圓月,此時此刻,就算你鐵骨錚錚,也不免淚眼婆娑。  其實有時也曾因為刻意的節儉,掰著手指計算,耽誤幾個班,往返需要多少路費,給老媽孩子幾個錢,和同學一酣要花多少,還要礙于面子弄一套新衣,為了不被人發現流浪的落魄。呵呵,算著算著就會沒了激情,八月十五,年方過半,就因為一次歸程,從牙縫指尖上省出的那點積蓄蕩然無存?咬著牙,狠狠心,在心底憤憤地說了聲“算了”。從此就會老老實實的呆在“家里”,甚至都懶著出去了。  打打電話,家里人總要問問晚飯都吃啥了,笑著流淚,虛頭吧腦的點了N個莫須有的好菜,什么貴就編什么謊,總希望家里人知道自己很好,總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在他鄉好著呢”。  怎么會好?物價瘋了似的漲,樓價聽著都心驚,身邊所有的事都在變而工資卻五十年不變,一個土豆一塊五,一碗面條十塊錢,省十塊錢挺容易,吃一頓飯好艱難。想想豬肉以后只能看著豬走了。  我也算是城里人怎么就成了農民工?經濟房聽起來是故事,廉租房講起來是笑談,租個小窩可卻三天兩頭增值,原本是住在中心地帶,經過年輪的洗禮,現在早就遷徙到荒郊野外。  我實在搞不懂,我搞不懂百姓都這么窮了怎么還有錢借給美國?怎么還慷慨激昂的為別人捐款?以前講奉獻憑工齡分房住怎么會有今天?  過去,人們吃著窩窩頭感恩,而今卻能蛋炒飯罵娘。  還是那句話,“算了”,這又豈是我平頭百姓的話題?  今夜夜色朦朧,但卻依稀可見月宮中嫦娥翩翩吳剛蕭逸,為了不煞風景,我何不把酒臨風,舉杯邀月,遙寄一片相思?  在祖國建設中,正如魯迅先生寓言的那樣,“我吃的是草,擠出的是牛奶”。  在剩余的幾十年里,但愿我的奶源滾滾,綠草青青。  中秋節感悟(二)  提起中秋節,我思緒翩翩,有無盡的感悟。這不,又到中秋了,心里就象湖水里扔了石頭,散發出一圈圈漣漪來。  每年中秋節來臨的時候,總有新鮮事物出現,總期盼新鮮事物出現,這是我心里跳動的兩種音符。現在想來,新事物無非是我們有了一頓圓大的月餅,盼望下一年能夠多吃幾次,多吃幾個。還有一種幸福,是來自家庭的和諧、和美和溫暖。祖父母,父母親,弟兄姊妹,齊聚一堂,感到無比快樂。特別是母親的愛,更讓我感受到博大。夜餐之后,躺在母親懷里,抬頭看月亮、數星星,聽著一個個故事,就這樣,每次都是在無比幸福中不知不覺睡著的。  稍大些時候,我為我能夠掌握知識,成為一名學生而驕傲。雖然在放學后要做繁忙的家務,但這并不影響我對生活的熱愛。這個年代,我們的生活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平日里加上一頓豬肉或是魚肉,我們就挑揀起來。但對中秋節的感受,明顯的要好于童年。月亮升起來了,我們飛也似的行動起來,在爺爺地指揮下,把一盤盤,一樣樣果品、食品都端出來,擺在預先準備好的桌案上,以月餅為中心,擺出一圈圈來,向月亮展示一年的的收獲。全家人依長幼尊卑團團圍坐,享受著幸福生活的無限快樂。  進入九十年代,我們的生活發生了質的變化,這個年代,只要邁出一步,就能看到更多的精彩,高高聳立的大廈,川流不息的車流、每每讓我感慨萬千。每逢佳節倍思親,到了中秋,在電話里向親人送上祝福,并把祖國日新月異的景象報給他們,把熱鬧非凡的氣氛送給他們,讓親人共同感受著祖國的繁榮昌盛。  工作的那年中秋,我特意買了幾樣月餅送回家,一家人歡喜異常,熱鬧非凡。除了月餅之外,各種吃食,果品數不勝數,但這些已不是我輩的期盼,多推給子侄們享用,可那些小家伙平日里油膩慣了,也不怎么稀奇,只惹得奶奶嘮叨不斷。到了夜間,雖是再三叮囑晚上不必預備,隨便坐坐夜就罷了,但母親還是準備了不少。因為涼,索性就擺在屋內,滿桌子的菜肴,大伙都只應著景、看著電視,在談笑中渡過了那個中秋夜。  進入新世紀,如火如荼的新農村建設,讓家鄉的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不但山變綠了,水變清了,更欣喜地是讓百姓的錢袋子鼓了起來。隨著農業稅的減免,農村合作醫療政策的落實,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推行,各項補助的發放,老百姓喜笑顏開。2007年,國家還把中秋節納入法定假日。記得去年中秋夜的時候,各色的點心擺滿了桌,女兒卻挑三揀四,我把過去的艱苦歲月說給她聽,她呆呆地瞪著眼,神情酷似聽神話,我卻一時不知道怎樣教導她。  今年的中秋節就要到了,更讓人興奮的是即將迎來強大的祖國60華誕,心中有不盡地感慨,僅以此篇,祝愿我們的生活更美好!祝福我們的祖國繁榮昌盛、人民幸福安康! 中秋節感想 中秋節感言 中秋節祝福語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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