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前些時候
2018/05/21 16:33
瀏覽171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前些時候,我下鄉學習考察,看到一些人家將過去很長時間承載著人間煙火,與生命息息相關的石磨,隨意廢棄在碼頭口當踏腳石,有的打下了牆角落的跟腳,有的殘塊被混砌在墓基中,更有的被丟到荒地、河坎……還了石頭的本來面目。我不禁心裏打寒戰,老眼濕潤

  ,很長一段時間陷入沉思,不能自拔。

  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前,廣袤的農村,無論是農業社,還是農家,都處於手工文明生產階段,農家人的口糧都靠人工加工而成。石磨成了農家人賴以生存的用具。石磨的種類,有一人使用的手磨;有一二人推著磨子轉的推磨;有三四人合力推拉的拉磨。石磨的材質,都

  是精心挑選的堅硬而牢固的金山石。石磨分上下兩扇,圓形,重量不一,一扇小磨農婦能搬動,大的則要兩個男勞力抬。

  那個時代的石匠比較吃香,手藝精湛的銑磨匠家生活比較富裕。不過,銑一對出面率高的石磨並不容易。不管手磨,還是推磨,還是拉磨,上扇石磨的一側邊上,需要鑿個穿腸過的手腕起來能伸過去的洞眼兒,俗稱“磨眼”。朝下的磨面中央按個圓形的鐵公榫,四周圍

  銑有一公分左右寬的長條石線和約二三毫米深的磨槽,這叫“磨齒”。下磨的朝上面中央嵌個圓形的鐵榫,這似男女相配的公母榫,稱之為“磨臍”。周邊銑出與上磨相對應的磨齒,上磨齒落在下磨的磨槽裏,合縫鬥榫,絲毫不差。面粉從哪兒出來呢?順磨齒與磨眼之

  間的環形面上,朝順時針方向各鑿扇形凹槽,呈喇叭形狀,向外散開,人力轉動上磨盤後,發出似悶雷般的“嗡嗡”聲。繼續轉動磨盤,面粉便會在上下磨盤之間的縫口外圍,像天空中飄落雪花似的,隨著不斷往磨眼裏添糧的節奏和每次添加的分量,或多或少地紛紛吐

  落在石磨下的蒲籃裏。

  我家用的是祖傳的拉磨,磨磨活計比手磨和推磨相對複雜些、人力多些。複雜在需備一張支撐磨盤的柞木凳和一只等腰三角形的磨擔棒。磨凳需耐得住二三百斤重壓,經得住拉磨力量的推攘,保得住磨盤平躺在凳中間,故而凳面兩米多長、一尺多寬、七八公分厚,四條

  凳腿柱壯、結實。磨擔棒選用材質硬而有韌勁、細膩而不傷手的桑木,頂頭做一公榫套在鑿好的磨扣裏,從屋梁上系下兩根麻繩,吊住棒尾的左右兩頭,形成活動的三角形支架。一般一人搖磨,兩人拉磨。正常我母親左手搭住磨擔棒,起確保上磨磨盤勻速旋轉、絲毫不

  離位的把控作用,賽如行船的舵手;右手往磨眼裏添加糧食,確保分量適度、節奏均勻,事關磨面效率和粗細,民間稱“搖磨人”,是磨磨的主角。我父親和三個哥哥,分兩組拉磨,兩腿叉成前後八字步,身子前傾,腿、膀同時用力,並且發力均勻,跟隨搖磨人的節奏

  ,勻速推拉轉動上磨,形成周而複始的原地轉動規律。如若拉磨人蠻推蠻拉,出現一頓一頓的局面,就有掀翻磨盤、砸壞蒲籃,甚至傷及搖磨人腿腳的危險。

  那時,我家九個人,除了我和三姐年幼吃閑飯,其餘七人齊上陣,歇人不歇磨。大姐或二姐站在母親左對面,用右手搭住磨擔棒,助力轉動上磨,提高磨磨效率和安全系數,這叫“搭磨”。有時她倆換母親拗磨,全家形成分工合作,磨磨和篩面“一條龍”的流水線。可

  謂上陣打仗父子兵,家兵海將齊用力。我小時候,時不時地憑興致,湊上去拉磨。開始不懂得推拉節奏,弄得跌跌絆絆的,反而影響了磨磨速度。後來因蠻勁用掉了,有意無意地搭住磨擔棒空拉,“鼻子裏養娃——哄人”。

  記憶裏,磨磨都在夜幕降臨之後,堂屋裏點盞煤油燈,全家人七手八腳地架好磨盤,石磨在家人布滿老繭的雙手推拉下,“吱吱呀呀”地鳴唱著,似乎在譜寫一曲曲吃苦耐勞、自力更生的歌謠。石磨轉動的歌喉,又在磨磨人閃閃爍爍的身影中來回飄蕩。那歌聲伴隨著家

  人的喘氣聲,一次次、一月月、一年年反複地吟唱著,在生命中悠然地吟唱著……在那稻米匱乏、面粉無機械生產的清寒年代,石磨把一家人的生活磨得日複一日,生命延續。那時,生產隊一般按月或半月預分一次口糧。每次水稻機成米後,我家都篩下碎米,及時磨成

  米糝兒,搲酸疙瘩,既熬饑,又有味。每當分得大麥、小麥、元麥、玉米,則磨成面粉或軋成大麥粯子。小麥面攤餅,納“小面魚兒(即面疙瘩)”、扞面條、包餃子……元麥或大麥面大多汆糝粥,或炒焦屑換換口味。大凡春節臨近,母親則應著“二十五,磨豆腐”的

  民俗,泡黃豆磨豆腐。我大哥會用石膏點漿,比現在化學材料做的香,豆腐嘟在湯鍋裏孔稠稠的,體積比原來大雙倍,像一個個水發的魚圓兒,看到就不由自主地噎口水。每逢莊稼豐收的年成,石磨經常在家人的推拉下,如同“羊子的嘴——蠕個不歇”,磨齒細細舉嚼

  著拗磨人喂的糧食,發出似歌唱,又似嘮叨,也像呻吟的聲音。孩童的我,坐在磨凳的頂頭,細細品嘗著磨磨人的笑聲、感歎、喘息……也模仿唱著磨子轉動時咿咿、嗡嗡的呻吟聲,給家人助威、加油、鼓勁。遇上災年,生產隊糧食減產,農家人只好以菜代糧。我家石

  磨為家人不理它而苦惱、煩躁,賭氣地與灰塵結為夥伴。有時為拗磨人喂的不是糧食,而是山芋幹、高粱、稗子、鶴麥等雜七雜八的杲昃,而“嗡嗡”地發嘮叨,痛苦地呻吟,艱難地吐沫。這時,少不更事的我,坐在磨凳頂頭,手托著下巴,眼睛癡癡地盯住艱難轉動的

  磨盤,一聲不吭,只聽見磨磨人的大口喘氣聲、歎氣聲。

  光陰流逝到七十年代中期,我大隊總算辦起了糧食加工廠,轟隆隆的機器機米、打面粉、軋粯子,無所不能,石磨一下子失去了為人們生活默默奉獻的原本價值。一天晚上,父親神情黯然地把被汗水浸透和被粗糙的雙手摸得黑裏透紅的磨擔棒,擱到房屋的二梁上,又叫

  我與他共同把石磨抬到他房間的牆旮旯裏,母親把磨凳挪到牆邊時,我才猛然意識到,父母親為那被歲月遺棄、被時代淘汰、被農家生活擱置的石磨,神情有些黯淡頹唐……如今,四十多年過去了,那副石磨依舊在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幽幽地歌唱、嘮叨抑或呻吟著。

  我清醒地記得:是石磨從“牙”縫裏甩出來的糧食養大了我的童年,是石磨“吱吱呀呀”的曲調充實了我的生活,更是父母親石磨般的意志和吃苦耐勞的精神滋養了我的一生。平凡的石磨,成為中國沿襲幾千年的糧食加工工具,成為農耕文化遺存的實物佐證,如同曾經

  默默磨磨的親人一樣,令我終生敬愛、感謝和感念。

全站分類:休閒生活 旅人手札
自訂分類:不分類
上一則: 柔柔的晚風
下一則: 快樂是欲望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