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株高粱誤植蕎麥田
──讀余秀華的兩首詩
〈一院子的玉米棒子多麼性感〉
它的黃,僅僅是一種顏色?
此刻,我的敘述中斷,在一院子的玉米中間走失
我是它們其中任何一個都矯情
我是它們中間任何一個都居心不良
它們橫七豎八,漫不經心
好吧,這樣的高傲前我願意低頭
我粗魯地把它們想成男人的生殖器官
我把它們踢飛起來,或者把它們踩扁
沒有誰阻擋我成為一個女王
我善良地時候,也會爆米花
讓它們如花地觀摩
--------愛情或者,寂寞
其實今年雨水少,玉米長了蟲,發了黴
我確定那些蟲都是女性
所以我掐死它們毫無憐憫
被蟲蛀過的玉米棒子被我扔在一邊
------被惡俗偷過心的人
〈假如開出一朵花〉
雖然在村莊,在沒有車馬經過的早晨
我還是不知道拿它怎麼辦
因為多麼瞭解那個過程,從水裡捧出火地堅決
和一開到底的絕望
我們都是開放過的人
被生活吞進去又吐出來,也被命運俘虜過
它總是有些瘦弱,被窺見的,被隱匿的
那些情感在選擇合適的時候,合適的花瓣
這個時候,我是去追逐一列火車
還是一場雨水。我們對這個世界深信不疑
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說服自己
就讓一朵花走進燈光,再隱退於黑暗
輪迴到這裡
彼此相望,各生慈悲心腸
2015年的對岸新詩界,來自農村的余秀華,以一首〈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註),大膽揭露農村婦女被壓抑的情慾,撩撥半封閉社會下,對女性的身體話語禁忌,快速地在網路上走紅,成為受到詩讀者矚目的女詩人。純以這首詩意象所指涉的意指而言,若擺在台灣新詩界,這類的女性情慾書寫,其實真的談不上「露骨」,在台灣的女詩人裡,羅英、夏宇和顏艾琳的情慾書寫,動輒琳琅滿目地掛出女性器官和私密用品,可能會令對岸讀者為之瞠目結舌,甚至直斥為「淫亂」吧!
余秀華的詩作品,不宜僅以「女性主義」的狹隘觀點來探討,她的詩裡有中國農村社會真實生活的縮影,反映社會底層(工農)人們的直白想法和生活體會,本質上符合現實主義詩人「誠懇和踏實的筆觸」,「緊扣住社會脈動」這兩種特徵,使得置身各家「名門閨秀」女詩人中的余秀華,彷彿「一株高粱誤植蕎麥田」,雖然突兀卻挺拔且顯眼。
這兩首詩都是以第一人稱的視角來敘寫,體裁上為「獨白體」,詩人透過感官對生活環境的觀察,描寫自身的體會。〈一院子的玉米棒子多麼性感〉這首詩的「亮點」包括:
(1)透過相似聯想,第二段把男性的生殖器官和「玉米」連結在一起;
(2)詩人對玉米的態度,投射到男性「陽具」象徵物的矛盾心理(愛怨情仇):「我把它們踢飛起來,或者把它們踩扁」和「我善良地時候,也會爆米花∕讓它們如花地觀摩∕--------愛情或者,寂寞」;
(3)造成詩人矛盾心理的原因,詩人間接地以「玉米長了蟲,發了黴∕我確定那些蟲都是女性」,暗示出來自於自家的男人(丈夫)在外頭偷吃,而那些外面的女人就如同玉米上面的蛀蟲;
(4)詩人對外面的女人和偷吃的自家男人的態度則是:「所以我掐死它們毫無憐憫∕被蟲蛀過的玉米棒子被我扔在一邊∕------被惡俗偷過心的人」,完全不妥協:一方面想要把蛀蟲「掐死」,一方面「扔棄」被蟲蛀過的玉米棒子,玉米棒子在此借代「男人」。
〈假如開出一朵花〉這首詩的特色,就在於充分地使用「對比」,這種對立狀態的描繪,使得這些詩呈現出張力:
(1)堅決和絕望的意念對比:「從水裡捧出火地堅決∕和一開到底的絕望」
(2)生活經歷的對比:「我們都是開放過的人∕被生活吞進去又吐出來,也被命運俘虜過」
(4)光明和黑暗的情境對比:「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說服自己∕就讓一朵花走進燈光,再隱退於黑暗」。
(5)結局的對比:「輪迴到這裡∕彼此相望,各生慈悲心腸」。
〈假如開出一朵花〉主題含有假設性質的命意,由「一朵花」的核心意象,詩人進行了一連串的「對比」,來表達詩人對愛情由最初的「渴望」,直到體會它「善變」的本質,領悟出不必再為愛情患得患失,各自懷著慈悲的心腸,「彼此相望」地活著,不再相互糾纏、彼此折磨。
從這兩首詩的情境裡,讀者隱約感覺到詩人曾有過一段被背叛的婚姻,對於愛情不再有美好的憧憬和一廂情願的想法。這兩首詩閱讀時,頗有「療癒系」的作用,對於曾經受過情傷或婚姻擱淺的男女,應該能夠有深刻的體會吧?
註:
〈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
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
無非是這花朵虛擬出的春天讓我們誤以為生命被重新打開
大半個中國,什麼都在發生:火山在噴,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關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槍口的麋鹿和丹頂鶴
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
我是無數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
當然我也會被一些蝴蝶帶入歧途
把一些讚美當成春天
把一個和橫店類似的村莊當成故鄉
而它們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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