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蘸了酒精的春秋之筆(8月8日壹週刊【沈政男觀點】)
◎沈政男
本來應該已經飛往新加坡就任駐外代表的江春男,現在還待在台灣,原因是他幾天前早上剛做完新職務宣示,晚上就涉及酒駕,消息傳出後引爆要他下臺的抗議呼聲。蔡政府面對這些抗議呼聲,顯然還在觀望,等看看還有沒有更激烈的民意反彈,如果沒有,當然希望江春男能夠履「新」。
為什麼?一、因為江春男在扁政府當過國安會副秘書長,對東南亞局勢十分嫻熟。二、江春男長期關注國事與民主運動,對黨外運動與民進黨襄贊頗多,等於是國師。三、江春男這幾年寫專欄,常以筆鋒暗助蔡英文,讓他駐外也有酬謝之意。
只是蔡政府與江春男能否過得了反酒駕民意這一關,猶待觀察。酒駕者適不適合當駐外代表,或許見仁見智,但一個常秉春秋之筆,臧否政治人物、盱衡國家大事的政論家,竟然不理會這些年日益嚴苛的酒駕禁令,喝了酒還是要開車,不免讓人好奇—你到底相不相信酒駕禁令這樣的社會規範?還是這些規範只是給凡夫俗子、芸芸眾生遵守的,你背後都在偷笑說,傻瓜才相信這些繁文縟節?
一個現在經常咄咄逼人的立委,當年擔任市議員期間,不也曾經涉及交通違規單註銷關說?還有多少握有政治權力與引領民意風向的公眾人物,檯面上痛罵誰誰誰腐敗惡質,等到涉及自己利害的關頭,私底下也大剌剌做著關說、走後門、找人施壓的勾當?
要做一個民主法治的真正信仰者,言行合一,批判別人也自我要求,特別是身為公共知識份子的人。江春男另一個更響亮的名字是他的筆名司馬文武,他寫政論超過四十年,質與量都是台灣數一數二,一支筆宛如喝飽了酒,筆鋒淋漓酣暢,看得讀者大呼過癮。然而如今涉及酒駕,那支筆卻是蘸上了真正的酒精,搞得自己跌跌撞撞,有些灰頭土臉。
其實,江春男為什麼一定要當官?回來寫政論不好嗎?可見他的年少之志就是福國淑世,只是當年僅能以筆介入,到了中年以後有機會躍上政治舞台,也就當仁不讓。這類政論家最有名的,就是中國的梁啟超,另一類則是只打算寫文章做思想啟蒙,說什麼也不願意涉入政治。
江春男的學歷是政大政治學研究所畢業,在學期間接受老師建議而苦讀英文,造就了比別人更廣闊的閱讀空間。畢業後擔任中國時報記者,幾年後做了一個影響個人生涯發展與台灣民主發展都相當巨大的決定:擔任黨外雜誌《八十年代》總編輯。
《八十年代》是台灣政治史上最重要的一本啟蒙雜誌,無數海內外台灣年輕人讀了這本雜誌以後,從蔣家神話與黨國謊言裡清醒過來,開始擁抱台灣土地與民主制度,這是江春男對台灣民主最大的貢獻。此後江春男一直跟反對勢力保持良好互動,也因為他的健筆可以講出台灣人的心聲而獲得黨外倚重,比如陳菊被關時,就在遺書裡請江春男幫她寫墓誌銘。
1987年,43歲的江春男做了第二件影響台灣的大事:與王健壯、南方朔、周天瑞共同創辦了《新新聞》雜誌。《八十年代》啟蒙黨外,而《新新聞》則是引領後解嚴時代台灣政治氛圍,在那個民主制度與民主文化大破大立的年代,為多少智識飢渴的台灣人帶來民主政治的養分。
然後政黨輪替,陳水扁當上了總統。2000年與2004年,阿扁的兩次總統就職演說稿都請江春男撰寫,道理在此。江春男後來也擔任國安會副秘書長,從紙上談兵走進了真正的政治場域。這幾年江春男則是在《蘋果日報》撰寫政論專欄「司馬觀點」,他的文字平順流暢又老練,不賣弄修辭也不掉書袋,而且觀點宏闊議論深邃,引來無數讀者,可說是政論家的老師。
在台灣政論界跟江春男齊名的是南方朔,他走的是不一樣的路線。南方朔的政治立場本來偏向國民黨,這幾年才改絃更張;他除了寫政論也旁及文藝與文化評論,為文喜好引經據典,一寫就是長篇大論。當然,南方朔沒當官,也沒人會在意他有沒有酒駕紀錄。現在支持與反對江春男前往新加坡就任駐外代表的聲音正反都有,或許他可以問問老朋友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