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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波波的「夢」工作室
2012/05/26 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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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波的「夢」工作室

1.

小鎮裡的某條小街,一夜間,街角的一間廢屋就有了居者,次日清晨,鎮民們路過時,不由就放慢了腳步,偏頭看上幾眼。打手機的,暫時忘了對方正和他說著話,口裡吃零嘴的,也停了嘴,心就都想著:這屋子昨日不是這樣子的吧?卻也不十分把握。然而倒底不關自己的事,因而打手機的依舊打起手機,吃零嘴的依舊吃起了零嘴;還有那邊走邊惦念心事的也還惦念心事,只是少許幾個一時續不起原來的念頭,就十分懊惱著這意外昇起的妄念──這樣子紛紛擾擾全又都走遠了。

不怪路過的人起了疑心,這小街面是異常紊亂的,就同鎮裡任何一條不體面的後街,每棟屋前堆滿了喇哩邋遢的雜物:舊汽機車、攤販的生財器具、鐵鏽了的腳踏車、家庭用的化紙錢舊金爐、半枯的盆栽、……——卻這廢屋前院是不搭軋的潔淨利落,竹架上爬著的紫藤雖未開花,但枝葉扶疏,綠蔭濃密下鋪架了低矮原木平台,上安了一桌二椅。屋子外觀是嶄新的藍白油漆,很優雅含蓄的色調,一些不張牙舞爪。

小鎮雖小,鎮民們倒隨了大城市中人們的習慣,學著先顧好自己,冷漠以對鄰人,這更是一種「自掃門前雪」的傳統美德,大家自小都熟稔了的,不能不從。再又聽說國外竟也是這般一樣地流行,稱作「尊重別人的隱私」,廢屋的奇怪變化,鄰居們就和那些吃著零嘴的路人一樣,終究只是看上一眼,大驚小怪一聲,便即丟到腦後,自作自家事去,再不放進心上。

內裡就有一人和旁人不同,特別關心那屋裡的事──其實原和別的鄰居一樣,懷了也尊重別人隱私的美德,只是那天見了這屋的新主人,不由就改變了主意,美德外又忘記了傳統,賊頭賊腦地天天往廢屋那兒觀望。這人有五十歲年紀,頭微微開始禿了,整天穿件洗得泛黃的背心,楊姓,街坊都喊他楊老闆,他的大名大伙都不大太在意。

楊老闆在廢屋街正對面開間早餐鋪,前後也有十多年。近日來別家早餐同業花俏地賣上七八十多種食品,他這店依舊燒餅、油條、豆漿,再加上一款豬肉蔥包子,連最普通常見的飯糰也不在他的貴寳店食單上。楊老闆每天大早起來煮豆漿,炸油條,烤燒餅,她老婆嗒拉一張苦瓜臉,坐店後暗裡包包子,蒸包子,偶爾兩人眼光碰上,一觸即離,同個陌生人樣,半句話不說。店做到了中午,半拉下鐵門,就結束了一日生意。

早餐鋪的營業時間最近起了變化──楊老闆那日無意間撞見了他的新鄰居,隔天下午,他就不拉下店鋪鐵門,捨了午覺,坐店口的烤爐前開始賣起槓子頭。他不烘槓子頭已有好多年,起初剛開這片店時,生意維持不來,下午要烘上兩爐,幫賣了貼補,幸虧街後頭不久填了農地,開了好大間電子工廠,每天員工經過的多,帶襯著他店裡上門的也多,生意上了去,才停止了這累活。

不知是不是多年不幹這事,這幾日,楊老闆出爐的槓子頭火候老抓不準,不是焦了些,就是嫩了點,他卻也不太在乎,坐爐前的小椅上,一雙眼總往對街那兒睃,心裡倒想那個「寶寶」新來女人長得實在俊。

2.

Bobo夢工作室開業的頭一天,正是廢屋不再是廢屋的那一日,上午十點多, Bobo是挺清閒的一些不忙。報上沒有登欄廣告,街角也沒請位工讀生發幾份傳單,互聯網上更連個網站也沒架,這世界沒人知道Bobo正在這兒坐地──除了那個頭頂微禿的男人,但是眼看就要過街來和她囉里巴索。

Bobo高有一米六八,穿著連身大黃花裙子,剪一頭俏皮短髮,那額前的劉海梳得真是好看。五月天氣正好,她拿個平板電腦,對著橫街坐紫藤下隨意瀏覽。隔著一大塊荒地的那條橫街比小街寬敞許多,小街上車子偶爾來來去去,駛到了Bobo工作室的路口這兒街角,多半右轉個彎,看來都是往來橫街後頭電子工廠的。

Bobo看了會兒電腦,嫌起面前這鄰地荒得礙眼,將眼眨了眨,荒地就開了一片的蒲公英黃花。這黃花又扁又小難看兮兮,Bobo念頭衹是這麼一轉,蒲公英全變了加州罌粟,一朵朵金黃伸長了腰桿歡歡喜喜地迎著十一點多的朝陽。本地氣候生長不了加州罌粟,絕多數鎮裡的人一輩子不曾見過半朵,荒地現長了這麼一片,路過的人見了,懵懂無知,祇覺得漂亮好看,絲毫不大驚小怪。

Bobo想:「這色調對了,配我的花裙子正好,只是稍淡了點。」這地裡罌粟黃花就開得密密麻麻,將綠草都蓋沒了。
Bobo又想:「色濃了些。」綠草爭先恐後就又冒出頭。

轉眼中午時候,電子工廠裡放出一群一群外食的工作人員,嘰嘰喳喳挺快活地行過Bobo的夢工作室外,這些人後,隔了點時間,有個落單的年輕男人,垂頭喪氣地拖沓著腳步走來,Bobo玩了一陣黃綠顏色,覺得正膩,興趣不由就轉移他身上。

「寶寶小姐妳好」身後來的聲音,讓她小小吃了一驚。
Bobo轉身看,果然是對街那男人,沒想到他來得倒快。
Bobo露出禮貌的笑容,說道:「先生你找錯人了喔!我不叫寶寶。」

捱了半個上午,好不容易拉下鐵門,楊老闆興匆匆跑過街,口氣裡還有點喘,他和新鄰居可要好好打打招呼,寒暄幾句:「不錯的,我找的就是你,夢寶寶小姐。」邊指著不遠處嶄新木門邊上,成人胸膛高度地方,粉牆上釘著的那塊壓克力廣告牌。那牌上黑底白字寫著:

孟波波(Bobo Meng)
心理學博士、東方哲學博士、比較宗教學博士
專精各種夢的分析、化解、製作、拷貝(黑白,彩色/平面,3D)
以及夢遊、夢話困擾處理。

3.

Bobo工作室邊上的荒地開滿德州藍帽花的那日,花燿得過街的人臉泛青藍,Bobo穿件淺藍花邊短袖襯衫、深藍牛仔褲,正接手了她的第一樁案子。

Bobo的第一個客戶不是楊老闆,楊老闆不是個愛織夢的人──從來不曾是。雖說他只要見著Bobo在紫藤花架下坐地,過街來就無頭無腦說兩句,卻都非「夢」上往來話題。只有那麼一回,他說:「抱抱,……」
Bobo喜歡洋派,同初識的人都說:「別叫我孟波波,喊我Bobo爽快!」
楊老闆近兩年耳背,分不清波波和Bobo,他又天生的大舌頭,Bobo就讓她從寶寶喊成了抱抱。

「抱抱,」他說,「屋裡我那口子,睡著了磨鴨,夜裡鬧得緊,你給雞雞。」
Bobo聽了,一貫地笑瞇了眼,說:「楊老闆,這事你得帶她找牙醫給趕緊看看,我可不會治。」
往外推得倒快,Bobo笑得挺不好意思的,面頰上露出了深深兩道笑痕。
楊老闆癡迷地看楞了神,眼睛盯Bobo臉上捨不得放,……,咦!抱抱的臉怎麼看來像是個四十來歲的人,不對,就這一瞬間又變成了有六七十……
「楊老闆……」
楊老闆讓聲音嚇了跳,收攏了精神,見抱抱好好地在那兒說著話,仍是漂漂亮亮二十多歲的一個摩登小姐。
「睡前和她說說體己話,」Bobo說,「還有,冬季帶她去台北聽聽雨,夏天和她上夏威夷看火山看大海,春秋去黃山瀘沽湖。」
楊老闆過馬路回他的早餐店時一直揉著眼,心裡怪彆扭的。

Bobo的第一個客戶也不是那三四個菜市場裡賣菜打工的嘁嘁婆。

小街的另一頭是個菜市場,下午兩點收了市,就有三四個中年女人一起結伴往回家裡走。她們的家在那間電子工廠更裡頭點,起初走過Bobo工作室,只是好奇地探頭探腦望幾眼,再后來同Bobo說兩句閒話,漸漸熟了,唧唧嘁嘁見了面八卦好大一晌。

「Bobo,每天你坐這裡,作什麼頭路呢?」阿珍嫂有點迷惑地問。
「我幫人解夢呢!」Bobo一貫的好脾氣,笑得瞇了眼。
「Bobo你那樣年輕,會周公解夢啊!真了不起。」一旁張玉珠佩服底五體投地。

這以後,女人們夜裡得了夢,隔天就要興匆匆說了讓Bobo解,然而那些夢總是顛三倒四的,Bobo也就笑嘻嘻的說:「阿珍嫂,你這夢沒頭沒尾,沒法和你說呢!」或者:「玉珠姐,你這夢你自己都說不清楚,怎麼替你解呢?」

Bobo的第一個客戶是個長期失眠的中年男人。

Bobo那天見他從藍帽花花開爛漫處過來,就明白了他的來歷,心想這人倒實誠,半輩子來,總是吃虧讓人,這次就幫他一把吧!

失眠的男人陽光下一張臉半亮半暗,在Bobo夢工作室前躊躇了一會,像是打不定主意該止該去,紫藤花架下坐地的Bobo替他急,先開口問:「先生,有事嗎?請進來這兒坐下說話。」

有點熱,風師在場就好了,呼口氣也能涼快半天,Bobo想。
失眠的男人規規矩矩坐Bobo對面,嘀嘀嘟嘟說他的那些Bobo早已知曉的痛楚。
這回出來時,真該向他借把南風扇的,Bobo又想。
「三四個月了,每天只睡一兩個小時,工作壓力大,又有點憂鬱症,看了多少中西醫都沒有用。」
「我可不會治失眠症。」Bobo故意那麼說,心裡自己好笑。她將桌上的平板電腦捲成一卷,要放進手提袋裡時,才發覺包包不在身邊。
「我自己想,如果能做一個很長的夢,六七小時的夢──或許我太貪心,四五小時也好──邏輯上來講,睡著了才能做夢,這樣子我就能睡上個四五小時。」
Bobo將平板電腦又放平了,整整齊齊摺了兩摺,成了個小長方塊,收進了短袖襯衫口袋裡,起身問:「先生你貴姓?」
「小姓林,雙木林。」失眠的男人也跟著起了身,有些不明所以。
「林先生請隨我進屋去。」

4.

不能置信這小屋怎可能有這樣大的室內空間,站在那裡,林先生內心驚異,卻倒還能沉得住氣。

Bobo說:「林先生,我能圓了你的心願。」
屋裡空蕩蕩的,沒置上件家具;兩人立著說話。
Bobo輕拍了拍手,四壁除了背後大門這面有窗有門,其他三面牆挂著的整幅落地玻璃帷幕上就同步映出了清晰的視頻。

「哦伊!……」林先生終究沉不住氣,發出了嘆息。玻璃帷幕上播著林先生和第一名模在地中海小島上渡蜜月的情節,他眼光往那裡走,都躲不開那風光綺旎。
Bobo問:「知道臨川四夢嗎?」
「啊?」
「……總之,古時有個大文學家寫下了很有名的四個夢,我用它們作了樣本,給客戶們参考選用,現在放的是其中的一個。」
「內裡是不是有個螞蟻國作駙馬的夢?」中學時哪本課外讀物上曾經讀過,林先生隱隱約約地仍有那麼點印象。
玻璃帷幕上,林先生的大兒子得了諾貝爾獎。
「喜歡那個夢啊?我可以改播,那是我的第四樣本。」
「不,不,不用麻煩了!」林先生慌不迭地搖手,心裡卻想,胡亂拿出來說說,倒矇上了。
玻璃帷幕上,林先生的小兒子正選上了總統,站在高處揮手,廣場上人頭攢動,個個興高采烈。

「如果喜歡這個第3樣本,細節角色都可以更換。當然,第一名模也可以改成你的初戀情人。」Bobo一本正經地說。
林先生活到102歲,無病無痛含笑而逝。第3樣本嘎然而止,玻璃帷幕上,繼續下了一陣五顏六色的光雨,才又回復成了潔淨白亮的本來模樣。

「十分鐘不到,這不成的!」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林先生著急說道。
「夢總是短的,曾聽過黃粱一夢吧?──作了一輩子的富貴夢,還煮不熟一鍋黃粱飯呢!」Bobo用了點捉狹的語氣說話。
林先生聽了,不由臉上露出難過神色,頹然道:「看來我的想法太天真,終究還是鏡花水月。」

Bobo正了正臉色,說道:「林先生,你是個至誠的人,我就幫你作個主。」她又拍了拍手,這回玻璃帷幕上映出林先生走在小溪側,過會兒又換成坐海邊上、立松樹林裡頭……,背景盡是些安祥幽美場所。約莫十分鐘視頻嘎然又止。

林先生正要開口,Bobo倒先說了:「我那些樣本夢情節周折,作起來費神,實在不適合你現時的生理狀況。後來這夢雖簡單,倒有寧神作用。短,可以重覆著放。倒帶時,我安排交叉播放前院那片藍帽花花田和院裏花架上的紫藤花,免去了斷夢的可能性。」說話間玻璃帷幕上映出了藍帽花花開爛漫以及紫藤花纍纍垂垂。

林先生想:「剛才坐院裡時,紫藤那有花來?」下意識不由回頭窗口望去,果然紫藤花開纍纍垂垂,有些直觸那張桌面。一只黃綠鳥兒恰巧飛來,歇在枝上,顛顛危危地東張西望。林先生又轉過頭來,見室內三面牆上同時也映出了顛顛危危歇在枝上的那隻鳥兒。
「屋外一定架了保安攝影機。」他那麼想時,那鳥轉身振翅飛了個無影無蹤,空留那細枝微微的上下顫動,讓他瞧得倒忘了之前有花無花一事。

「睡前別忘了泡碗藕粉湯喝,記著放三粒龍眼乾,不然別怪夜來無夢。」Bobo站在門前交待著。
「會的,會的。謝謝你了。」
看著林先生漸走漸遠,Bobo心裡卻想那小男生應該要出差回來了。

5.

Bobo白上衣、黃卡其褲、花巾腰帶、半高跟鞋,屋旁街邊站著,明是看那塊荒地上的花草,暗裡卻等那小男生過來。荒地今日長滿了高高矮矮的蘆葦,各式的樣子,各般的顏色。Bobo捱等的無聊,將片地做個插花盆使,紅的短的蘆花放前頭,白的高的放背面,中間又加幾叢不高不矮黑灰的品類。作品完成了,可是很有些不滿意,Bobo思想一想,呶呶嘴搬來兩塊巨石,東邊置塊大的,西邊一塊的矮小些,看看佈局,依然呆滯單調差點變化,嘆口氣,蘆葦叢裡就蜿蜒爬滿了牽牛花,高高低低,層層疊疊,有些場所密,有幾處疏。她後退兩步望,這回正要心滿意足,念頭一閃裡,兩塊石頭還是相偎相依的是。街上行人漸行漸多,Bobo趁全不往她這兒瞧的電光石火間,添上了幾朵紫紅色牽牛花朵,完成最後的修正。

背退了又兩步,Bobo瞄一眼她的插花作品,這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小心!」那人喊。
「抱歉。」Bobo轉過身趕緊說,一雙眼盯著那人的眼不放。
「沒事,沒事。」小男生說,心裡想這女人的瞳孔怎麼無底洞樣的深,裡頭藏了不知多大的秘密。
他側身從她邊上閃過,依著舊日的習慣,拖著腳步,低了頭,慢慢地走了開去。

Bobo眼尖,他過來時,早從脖子上掛著的電子工廠識別證,認識出他的名字。看著他的背影,她抿嘴暗笑:「杜家明,看你惦念得勤,今晚起,我讓你夜夜都能見著她。」

Bobo不插花了,回去紫藤花下坐地,安安靜靜讀起了平板電腦。

6.

這些日子,杜家明每夜都夢著那個女孩,夢境重覆著和她一起在船上的那三兩天日子,如此清晰,如此真實,醒來時依舊記得清清楚楚,夜夜彷彿又過了一回郵輪上的生活。將近一年了,起初夢裡她的容貌陌生,與依著照相機裡僅有的三兩張她照片印象,竟有極大的差異,幾夜下來,才重新熟稔。她是什麼名字呢?不記得了!黃婉芬?黃文芬?黃仲芬?還是全記錯了?曾經她和他說過,當時卻也不十分放在心上。

前幾個月,社交網站上他四處尋,每個站上,黃婉芬、黃仲芬、還是黃文芬都有好幾位,有照片上載的的全都不是,沒照片的看來也不像,多少日子尋覓下來,卻連她是不是黃婉芬、黃仲芬或是黃文芬的最起碼底線也不能把握。

杜家明進了廠裡,遂即心儀同事溫靜,眼裡沒有旁的女人,幾個月糾纏下來,對方卻欲迎還拒。去年夏天他大膽邀她一塊坐阿拉斯加郵輪,她客氣地婉拒。杜家明携帶上些憂鬱心情,自己鼓起興致,打好行李,搭飛機,上船,一人走他的孤伶伶郵輪旅程,直到第三天船駛入冰河灣裡,方才有了改變。

那天,他無精打采地和大夥旅客一起擠在船沿邊觀看海灣底的冰河。冰河同堵牆一樣,就在前方陽光下閃閃發著藍光,遠處近處水面,大朵小片浮漂的冰塊慢慢流去了船的後方。正凝神望著岸邊叢樹在水裡的黑色倒影,杜家明有些兒白日夢,耳邊聽得有人國語說:「冰河塌方嘍!」,不由抬頭接口:「哪裡?」
「喏!不是那裡嗎!」身邊的女孩指給他看。
「看到了,好大幾塊,還在落呢!」杜家明顯出了這些天來不曾有過的興奮。
「知道為什麼冰河是藍顏色的嗎?」女孩問。
昨天那座公園裡,解說員曾經說過,然而杜家明是個得過且過,不求甚解的人,知道大致是光線的作用,就也足夠,完全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決心,因而要他說出番大道裡,自然有點困難。但女孩面前不好認輸,含糊回道:「不就是光線弄得把戲!」
女孩把相機遞過來,說:「替我和冰河照個相,等會換我幫你。」

年輕,兩人就快熟了,又都是孤身一人,約了一起行動。杜家明那幾日是快活的,雖然常常想起了溫靜,心裡就覺得有些欠缺,不特別珍惜手邊的一切,老想:「身旁換了溫靜,那該多好。」
下船那日,兩人互留了電郵地址,杜家明不在意,慌慌張張地隨便收褲袋裡。後來發瘋似地找,上天入地的,卻再找不著;細想想,大概洗衣服時,洗衣機裡洗沒了。

杜家明渡假回來上班,發覺溫靜熱情許多,約會再不推三阻四,他原本十分開心,幾次下來,卻不覺得內心喜樂,過了許久,才明白原來他這心已緊繫在黃婉芬、黃仲芬、黃文芬、或者那個黃別樣的芬身上了,然而她在哪裡呢?一日日下來,他愈思念愈發不能自拔,懊惱自己的糊塗,自己的粗枝大葉。

7.

杜家明的郵輪夢連續作了兩禮拜,一夜陡然停了,這讓他有點茫然不知所措。等了一天,兩天,第三天醒來,依然無夢。他坐在床沿,雙手抱頭,沮喪無助,不知如何是好;忽爾憶及上班路上那間奇怪的夢工作室,像是抓著了救星,跳下床,漱洗後急匆匆地出門上班。

今日Bobo有些鬱卒,那塊荒地不能做畫布使了──插花盆也不行。Bobo昨日聽到過路人說:「鎮公所有毛病啊!老花錢在這兒,沒隔兩天就要換個花,小學校裡不是沒錢辦營養午餐嗎?」
Bobo明白這些人只會坐而言,說說空話;要他們立而行,上鎮公所申訴,怕得等到猴年馬月;不過卻也壞了她的種花興致。

Bobo穿件麻紗青灰上衣,青綠碎花短裙,坐紫藤花下,她無心看平板電腦,也無心喝口連鎖店電視裡打廣告賣得品牌咖啡,見杜家明那頭過來,心想:「你總算來了!」
對了來客,她嘴裡卻說:「杜先生,請坐。能幫上你什麼忙?」
杜家明原有些疑惑:「奇怪這女人怎知道我姓杜。」坐下時那脖上掛著的識別證,牽牽絆絆的,讓他自己找著了答案。
「孟博士,近時我老做個同樣的夢……」他吶吶地道,「這兩天倒突然不做了,很是惆悵。這夢對我意義深重,你可以……」
「叫我Bobo,」Bobo一貫的快人快語,「要我將那個夢拷貝存檔是吧?容易事一樁,你跟我進屋來。」

屋裡, Bobo拍了拍手,三面牆上玻璃帷幕上同步就映出了那個郵輪夢。同長期失眠的林先生一樣,杜家明亦瞧得目瞪口呆,一句話說不出嘴。
Bobo問:「就是這個夢,對吧?」
杜家明點點頭,驚訝地仍不知怎麼開口。
Bobo說:「這夢一邊放,一邊已就輸存進了你的智慧手機裡了。」
果然不知是5G、WIFI、藍芽,還是用上了先進的綠芽、紅芽功能,視頻結束時,杜家明的手機已存有了完整的那個夢。

「這個夢中女孩,你喜歡?」Bobo明知故問,「不在你身邊,對吧!」
杜家明點點頭,臉上表情說不上來是哭是笑:「有一年了,我連她名字都忘了。找了她好久,也不知結婚了沒有?出國了沒有?」
終於逮到了機會,Bobo自告奮勇地說:「杜先生,我幫你發個尋人小廣告怎樣?」

8.

國內所有芳名黃婉芬、黃仲芬、黃文芬、還有黃別樣的芬的二十四五歲女孩,這些日子,每夜都做一個同樣的夢,夢裡和個小男生在郵輪上看冰河,女孩她問:「知道冰河為什麼是藍色的嗎?」
男生卻和她說:「整個阿拉斯加一條蛇也沒有。」
小男生還說:「我叫杜家明,電子工廠的工程師。」
她就笑著回說:「家明我知道,有位名女作家,寫了許多小說,男主角都叫家明。」
夢的最終,男生和她約了下個月的任何一個星期六,早上十一點,首都市首都銀行總行門口會上一面。

這個夢,女孩們一直作著,很有些黃婉芬、黃文芬、黃仲芬、黃別樣的芬為著地緣便利的緣故,星期六上午,好奇跑去首都銀行門口觀個究竟,呆呆地她們來回走上兩圈,卻什麼事也沒發生,心裡不禁就覺得好笑,自想夢裡的事怎能當真呢?然而既然來了,回家也早,遂就跑隔壁電影院看了場電影,或者逛了百貨商場,消磨去大半天。

所有黃婉芬、黃仲芬、黃文芬、還有黃別樣的芬的二十四五歲女孩繼續地作那個夢,實在這也是Bobo夢工作室極大的一個企劃案,時間不能說不長,範圍不能說不廣,但受影響的人夢醒后,頂多是和家裡人說幾句閒話,至於那些安靜的女孩竟有絕口不提的,社會上故而一些兒也不清楚,並沒有造成任何的風波。

9.

米老鼠、唐老鴨、溫妮小熊和白雪公主衝進首都銀行總行時,大廳裡有七八個顧客。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銀行的保安踱著方步,雖然還得等一個多小時,他不耐地早就候著那悅耳的下班鈴聲響起,即時好按下電鈕,關閉電動大門。AK47槍聲大作時候,滿廳的人聲尖叫,他的腦袋重重已受了溫妮小熊槍托一擊,人事不知,昏倒地下。溫妮小熊順勢拔了他的配槍,插進自己褲腰帶内,疾步奔回大門邊站好守望。新進來的一兩位客人,都讓他槍口給指到牆邊臥下。

開槍的是米老鼠,他大聲地喊:「他X的,要命的都給我抱頭趴下!」
唐老鴨跳進了櫃台內,對著行員們的頭頂又掃射了兩輪子彈,倒挺和藹地,說道:「沒事,沒事,只是大家要聽話點,別做小動作!」
將槍指著兩行員說:「你,你,把抽屜裡的錢,都放進這袋子裡。」邊說邊將個草綠色旅行袋子丟了過去。
白雪公主走到經理桌前,踢踢趴在地上那兒的經理:「起來,把金庫給我打開。」

金庫門前,經理的手抖得篩糠似的,這密碼鎖的號碼總對不齊準。
米老鼠急了:「他X的,沒時間磨菇了,炸開吧!」
白雪公主一把推開嚇傻了的經理,動作大了些,竟將張臉上的面具給自扯下來,恰落在趴地上經理右手邊,抖兮兮的他撿起來想物還原主,微揚抬了頭,沒敢細看公主的真面目——這強人仔細的很,頭上內裡竟還套了隻絲襪。
一把抓回面具,沒戴面具的白雪公主狠狠踢上經理一腳:「趴下,趴下,看什麼看!」也顧不著再戴回那面具,胡亂塞進了背包,内裡頭倒掏出兩三小塊塑膠炸藥,貼鎖上,避開幾呎,"哧"的引爆。扯開保險箱門,往帶來的袋子裡盡力裝大鈔。

米老鼠瞄眼腕表:「他X的,還有兩分鐘,都給我快點。」
兩分鐘很快過了,他往天掃射了兩輪子彈,又喚起了滿廳的尖叫聲,大街上一輛黑麵包車吱地在銀行門口緊急煞住,守大門邊的溫妮小熊喊:「車來了!」
沒戴面具的白雪公主和唐老鴨各提了兩袋子,四人衝出銀行,上了麵包車,車子駛得像天空裏正刮起陣黑旋風,轉了個彎,霎時就不見了蹤跡。

背後首都銀行警鈴這時發了瘋的嗚嗚叫,一街的行人都停了腳步,有些兒發慌。

10.

尋人的夢,喚回了黃蕙芬丟落在牆角的一段情感。似乎已是遙遠的舊事;去年剛回來時,滿心等著對方的消息,兩三個多禮拜沒有音訊,就知機會差了,這心淡了去。那男生的名字倒記得實,夢裡見了就好似遇了失散多年的熟人。

頭一個星期六就要過去看看,住得遠,哪許說去就去,何況到底是個夢。算好月底那個禮拜另有他事要上首都市,辦完了正好趕過去,時間趕得及,這就決定了,心安下來,卻又三不五時按捺不住的浮燥。邀約的夢,夜裡還是繼續作著,仿佛不時提醒她遠方的一個約會,日子因而感覺過得有些慢。

11.

連續三個禮拜,杜家明在銀行門口都沒見到他想見著的女孩。隔兩天,星期一中午,他和Bobo見了面,滿臉苦澀澀地笑:「上禮拜也沒見著呢!」
Bobo胸有成竹地回道:「是嘛!還有機會呢!」為著她一早知道,黃蕙芬最後一個星期六是要和他見面的。

今日他早早起來,忐忑不安地坐了長途汽車重來到了首都市。最後一次的機會,他的雙掌心隱隱沁出微汗。她回來嗎?見了她,第一句話要說什麼呢?她和夢裡會是同個樣子嗎?……?他那麼地胡思亂想,過馬路時差點就讓輛急駛過來的黑色麵包車給撞個正著。他敏捷地跳回行人道,嚇出了身冷汗,好半天心跳平穩下來,數輛警車又嗚哇嗚哇地從另個方向出現,往銀行方向飛駛而去。愣了半晌,他方朝前繼續走。

愈往前走,街道中車輛愈發擁擠,人車最終塞成一團,蝸步似地行進。離首都銀行三兩個路口的地方,路中站了個交通警察,指揮車子祇往左右兩邊送,行人倒還可以往前走,杜家明心裡好奇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點不知和他大大的關係,又過了一個路口,那裡警察扯起了黃帶子,行人也得止了步,他才發慌起來,亂了行止。

12.

十點多鐘, Bobo就知事情敗了,嘆口氣,面上老相一現又隱,心想:「老太婆我管好虛妄荒誕的夢裡情事就也是了,這回不服氣,硬要賭氣下來正經八百地牽牽男女紅線,撈過界,跌個鼻青臉腫,月老這小老頭怕不要笑痛肚皮 ……罷了罷了,這就回去低頭認輸了吧!」

沒面目再會杜家明,紫藤花下坐地的Bobo,捲好平板電腦,收入皮包,走進屋裡,從此后,再沒人見她出來過。

次日清晨,Bobo夢工作室復成了間破敗的廢屋,荒地還又是荒地,路過的人倒一點不覺奇怪,只有楊老闆不見Bobo蹤影,中午不到,意興闌珊地就拉下店鋪鐵門,停止槓子頭的買賣。

今年海上的颶風來得特別勤快,一個接上一個,這廢屋禁不起三番兩次的風雨摧折,一日頹然倒塌,原來的那片荒地瞧去就覺得愈發的闊大,愈發的草莽,日子下來,蛇鼠亦在那裡築起巢窩。經過的人都說:「鎮公所的人到底有沒有在辦事啊?收了我們的稅金,花不種了,竟然小學校裡的營養午餐也沒見著改善!」

05.25.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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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3) :
3樓. 星池 小 語~ 祝 佳 節 愉 快
2012/05/31 23:33
鎮公所的人
到底在搞身生什麼飛機?
寫小說者之言, 別當真!

好久不見了, 也祝佳節愉快! 鈴聲(老老)2012/06/01 04:25回覆
2樓. Apple *
2012/05/27 09:15
搶劫

銀行搶劫有如在 ---

Gotham City 的故事情節.

只差沒有蝙蝠人(Batman)降臨救市民.

Apple胡扯一番...

老老寫到第四篇就有點打懶, 看看裹腳布也要萬字了,

潦草結束,

呵呵, 這銀行開搶, 自覺有些俗, 有些老套,

好在, 只是小小一節, 馬虎過去了,

鈴聲(老老)2012/05/29 02:15回覆
1樓. 看雲
2012/05/26 23:41
南柯一夢
可憐的杜家明和黃蕙芬,還是只有夢和希望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絶期。

唉! 杜家明運氣不好, 如果碰到的是月老就好了....

鈴聲(老老)2012/05/29 02:07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