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是他下筆的墨心，莫大說。而字形，卻是以喬依斯或普魯斯特的方式綻放出來。 

對莫大最早的興趣，便是因為他意識流式的語彙。儘管，他個人並不認為自己很意識流。但從讀者的觀點，正是這種內在語言的無限擴張，讓莫大的短(短中)篇小說，得以在一個短暫的時間點上，或是主人翁特定的視角下，如山路蜿蜒上行，發展出不依賴強烈「故事性」的精彩內容。 

以本書為例，『矇聵』起始於長篇大幅的把尿過程。對於解尿困難的肉體感覺以及心理挫傷，不論是來自攝護腺肥大或是酗酒，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以長篇的童年午夜失眠切入的深沉用意。病痛往往只是現實挫敗感的具象化，這種現象在醫療上屢見不鮮。而每個短暫生活的片段，更是冗長人生成敗的縮影。 

『愛與意志』一書中，美國存在心理學之父羅洛‧梅(Rolla May)寫道：「醫學技術的急速成長，無可避免地使病患成為治療對象(object, 物體)……當醫療過程變得愈來愈非人性化，愈來愈像卡夫卡小說的情節時，病人自己的責任也就相對地減少(意指，不必以意志去作抉擇)。然而此時，病人的疾病本身卻變得愈來愈有人味。……疾病所影響的不光是某個特定身體器官的機制，也是病患的全體自我。老年疾病指出了一個不爭的事實，意即人必須接受身體的極限、自己的有限性，以及最終的死亡！」 

這些疾病的人味，仰賴書寫。小說記錄人類情感與經驗的共通之處，可以是惡夢起頭、也可以是把尿摳屎之痛。作家最終都把問題導入某種社會觀點下的弱勢，並逐步為他們鋪陳人生的結語。『懵聵』寫遊民；『瘼』寫獨居老人；『活著就為著等候死的到來』寫乞丐；『人們所不知道的我』寫邊緣人格；『娩』的未婚生子女孩；甚至是『走訪』中面對死亡的重聽老人們。作家進入他們體內，以獨白抗議周遭目光的冷漠。而呼應起始處的頹敝，再轉折出更多的困頓與打擊，無非都是為了從容蘊釀那莫大式的結局。 

耶魯大學外科教授努蘭(Sherwin B. Nuland)在他美國書卷獎作品『死亡的臉』(How We Die, reflections on life’s final chapter)中寫道：「雖然死前的幾個小時通常是很平靜的，而且多半有一段失去意識的時光，但這種平靜通常需要付出可怕的代價──就是我們抵達死亡前的痛苦過程。」相對於醫師，身為作家的莫大，的確用了「莫大的氣力」，鑿刻這一段抵達死亡前的痛苦過程。 

莫大式結局，於此往往是嘎然而止卻無法收起的綿綿憂傷。『人們所不知道的我』文中主人翁最後的晃動，如此巧妙而哀痛，讓人想起卡夫卡『判決』中猛地決定跳河的格奧爾格。文中除了批判現代社會對電子機械高度依賴，更拆穿了真實生活中人際關係的虛假。我們與在無線電波另一端的知己，仰賴空洞的對話來維持人生意義，或是公然談論言不及義的隱私排遣寂寥，以作為群體中個人價值的宣示。主人翁刻意以肢體的接觸或誇大，挑戰冷淡人際的虛偽界線。無力之餘反倒苦中作樂起來，以誇大的肢體侵略，碰撞現代人的安全距離，作為對集團化歧視框架的抗爭。 

有趣的是，本書收錄的其他故事，如『夢幻日記』、『阿文』、『偷吻』等，都以年輕男性的欲望為主軸，揭開我不熟悉的陽性思維。那些氣盛男子心中或體內飄過的欲望，以及欲望實現的形式──有些是起了頭卻無疾而終，有些是步調緩慢的沉吟耽溺──亦是一種現實的面貌。現代社會的開放，讓這樣的欲望往往成為純粹的肉體表象。那些欲望牽動的情愫，時常以改幽微的型態存在，作家也因此啟動了欲望的其他層次。於此，莫大式的結局，則是在鳴金收兵之際，讓關係中的刺激歸於空洞與盤算。 

莫大以意識流書寫軀體的卑劣面，作為平凡人世的寫實。在煽情與視覺化的淺薄世代，看似帶著存在主義的餘音，又像在為遙遠的戰後世代重新發聲。因病痛而膨脹的臟腑，裝填的不僅是無法自由運作的意念，更是被架空或禁錮的意志！這種強烈無力感下壓抑的怒氣，讓憤慨像潛伏的線索，緩緩抓住思緒的肌理。倏然我們想起，某些過去或是未來的時刻中，渺小人生也曾不斷預告過類似的無力。這樣的悲涼，僅只幾步之遙。 

「在前給個世紀，人們相信死亡的藝術這樣的概念。在那個時代，對付死亡的唯一態度，就是任由死亡發生……我們的時代沒有死亡的藝術，只有拯救性命的藝術，以及這門藝術的兩難困境。」這是努蘭教授的感慨。我敬佩莫大泉湧般孜孜不倦的書寫，以及對於文字的熱情。他筆觸下的悲與欲、生與老、病與死，身為醫者的我，讀到的正是一種對於拯救意志的努力，以及對於死亡藝術的探尋。醫療的人性化，甚至是，社會整體的人性化走向，答案始終存於這類的人文反思當中。 

除卻他的小說，除卻一些簡單的文字往來，我始終不認識真實世界的莫大。他只與我說過一個涼涼的笑話：「妳能寫序，真是我莫大的榮幸」，卻對於揭示自己毫無興趣。或許，唯有走入他的小說，才能看見那屬於莫大的榮與幸罷？！

(p.s.本文為求慎重,特請咱家男人修改標點與斷句,故語氣帶點男性化.)

也要謝謝他應我無賴要求嘔心瀝血寫出的簽名照片檔

嘎然而止卻無法收起的綿綿憂傷

無法自由運作的意念，更是被架空或禁錮的意志

病痛往往只是現實挫敗感的具象化，冗長人生成敗的縮影。

一種對於拯救意志的努力，以及對於死亡藝術的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