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標題好似單薄了些，少了個貫穿全文的形容詞。一時躊躇，輾轉思索不得，迂迴心底，登上鼻腔，共鳴了一聲大姐，又一聲，霎時回憶如同瘋狗浪一般，漫天鋪地湧將上來，潤紅了眼睛，吞沒了詞窮。大姐！淚眼迷濛中，大姐的面目清晰如鏡，一個白衣黑裙清湯掛麵的高中女生，帶著一眉不該有的憂鬱，或許還有一眉愁苦。

鏡中嗚嗚呼呼一長列，六零年代的火車，舊舊髒髒的慢車（不可能買得起平快），每個暑假，轟隆隆的載著我和大姐回鄉，一年一度。一逕鬧完了不可能得到的臺鐵便當（想起當年，看著別人啃食那塊從沒吃過的油滋滋排骨，口水彷彿又垂滴了下來），憤恨過了每一站月台的聲聲叫賣，我以極不舒適的姿勢，彎身趴睡在大姐的肩上或腿上，八個小時中，不斷的變換身形。朦朧中依稀還瞧見，車窗上映著一動也不動的大姐，一臉迷茫，夾雜著高中年紀不該有的好似痛楚。

那一年，整個家毀了，如同抽掉了中央支柱的帳篷崩塌，迫使我們這群蘿蔔頭四處竄逃。為了在那艱難的歲月裡養活一大群孩子，父親到處遠征尋找機會，多個五十圓錢也好，大伙兒都能加添一碗飯。然而，一向心存仁慈的父親，在週末回家的路上，在公路局的車上，和別人換了位置，為了給人方便。一輛大卡車在橋上撞上了公路局，司機急忙一閃，坐在司機後面，換了位置的父親，成了唯一的罹難者。這是命。

那一年，大姐和我同時考上台北的高中和初中，都是知名的第二志願。一家人不能有，也的確沒有一絲絲的興奮，父親的喪禮剛剛結束不久。大姐和我，北上依附在親戚家中，惶惶然開始了一段相依為命的日子。親戚是好人，不然不會收留我們，但是，城市環境的驚奇震撼，幼小心靈的瑟縮過活，又豈是捧著飯碗不敢夾菜能夠一語道盡。台北像隻可怕的巨獸，一口吞沒了我們姐弟，無聲無息。我倆在街道上一次次徬徨失措，找尋學校，找尋方向，找尋失落了的依靠。

我是顆臭石頭，一向痛恨自己。當年大姐喜不喜歡我呢？相當懷疑。我僅知道，那段無理的歲月裡，我一再的折磨大姐，以青少年所有的桀傲不遜，兩個青少年的戰爭，一日日糾結成大姐臉上的煩憂，長長的紋，一條長成又加一條。一個鄉下來的高一女生，在異鄉，在籬下，沒空整理自己的少女心思，天天儘忙著去找尋、去扯出那個混蛋弟弟，從一家又一家武俠小說出租店的角落。台北的天空，常是灰煙，路上還不時有牛糞殘遺，大姐的淚一滴滴直流，成了一條線，一路流回家中，而那個家不是我們家。

我常想，女生的確偉大，即使還不是個媽媽。大姐一肩扛起了母親的責任，那年代，可沒有電話能向媽媽訴苦，而寫信，徒然增添事後的眼淚，又何必。日子不斷的飄逝，大姐的高中生涯想必缺乏任何的浪漫，在那僅有兩三套制服、沒有零用錢的青春年歲，擁有的、不能捨棄的只有一個幾乎天天惹人生氣、臭極了的弟弟。

大姐，只比我大三歲。

每晚除了自己的功課之外，要督促弟弟一塌糊塗的功課，要手洗弟弟的一堆髒衣服，要準備明天的兩個便當，在別人家的廚房。弟弟痛恨便當，他只想拿著午餐錢，餓肚子去看武俠小說。這個弟弟只知道混天混地胡鬧，哪裡體恤過姊姊的困難和哀傷。過世不久的父親，破碎的家庭，偶而在淚水中，姐弟也曾相擁彼此安慰，然而反應在日子裡的，仍然是難以接受的極端不懂事。大姐幾次痛罵過弟弟，一再痛哭失聲，她怨恨，她憂煩，她自責，她沒有代替母親盡好了責任。

然而，弟弟知道，弟弟一直都知道，大姐最愛這個唯一的弟弟，即使在痛恨不已的時刻。相依為命的手足親情，是老天爺所賦予的使命，大姐無怨無悔的承擔，不斷嘗試去愛、去付出，在那段艱難的期間，當然也在爾後的一生當中。大姐儼然是半個母親，多出來的半個，因為這等幸運和幸福，我的糟糕生性最終才得以馴服。

生命中，大姐是我的守護天使，一生一世，永遠不悔。而弟弟我，無從報恩，只能在成年懂事之後，偶而打個電話，回憶既往，讓大姐再度掉掉眼淚。這種弟弟，要他何用？妳說是吧，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