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櫻花的國度
天氣進入盛夏,熱空氣彷彿要把地面上的一切蒸融似的肆虐著。
蟬鳴一唱又一唱的喊醒了滿樹火紅鳳凰花,我想念起淡藍色游泳池的藥水氣味,以及那一群娃娃的蘋果笑靨。
「晶姊姊,好想妳唷!妳總算來了。」
「阿笙哥哥,你的腳腳痛不痛啊?」
「阿笙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和我們一起玩水鴨鴨的遊戲呢?」
「晶姊姊,阿笙哥哥,你們沒來小健哥哥都不會陪我們玩無尾熊遊戲……」
娃娃班中的威威、小甜和寶兒像個好奇寶寶似的打量檢視他們最愛的英雄—阿笙哥
哥,小巧可愛的童語發言個不停,我和阿笙只是逕自微笑,因為再回夏威夷游泳池能瞧見他們稚氣可愛的小臉,是最大的喜悅!
「好好好,你們看,阿笙哥哥現在可以拿柺杖自己走路耶,過不久啊!就可以回到水裡成為水中蛟龍嚕!哇哈哈啊!」阿笙遇見孩子就成了另一個大孩子,我就是喜歡他這個樣子。
「威威你看唷,阿笙哥哥有時還可以不用柺杖唷!」阿笙作勢要雙腳站立,不用柺杖輔助。
「笙,小心啊!不要太勉強。」我像個擔心學走路的寶寶跌倒的媽媽,實在不放心阿笙輕舉妄動。
「不要緊,不要……」
「啊!……」
「阿笙!」
「阿笙哥哥!」
順勢扶住了阿笙,三個小娃娃也緊張的不得了。
「你瞧!別太勉強好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嚇唬你們的啦!威威、小甜、寶兒,要好好練習游泳唷!
阿笙哥哥很快就會回來驗收成果啊!到時後再陪你們玩水鴨鴨和無尾熊的遊戲。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阿笙哥哥不可以黃牛唷!來打勾勾!」
小娃娃們粘膩著阿笙,在阿笙的爽朗笑聲中我彷彿看見一抹倉皇神色,我知道阿笙是擔心自己再也不能游泳了。
心底衝上ph值小於7的酸度,我更明白的阿笙最大的恐懼是害怕自己好不了,那麼就再也不能保護我了。
這是他最深的倉皇!
那一夜,阿笙抱著我哭,一個桂花飄香他的腳卻不聽使喚的夜裡。
「晶,讓我再試試,我不要靠這支爛木頭,我要靠自己站起來,我要靠自己站起來!」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傷害你自己,你看你,手啊!腳啊!都擦傷瘀血了,阿笙!
慢慢來,
「小晶,不!我不要變成殘廢……」柺杖這下子真成了阿笙口中的爛木頭,破敗的被他甩在一旁,而阿笙也氣急敗壞的勉強的把自己摔了出去。
「笙,你這是何苦呢?你不但是在折磨自己,更是在折磨著我的心啊!」
「小晶!對不起!我……」
我擁住了阿笙,多麼希望我可以成為他的腳,替他痛替他苦甚至替他,站起來,可是我竟然只能無能為力的任由透明液體掛滿雙頰,緊緊抱住他給他支持與力量,這是我唯一的方法。
「小晶,不要離開我,好嗎?」
「笨阿笙,小晶永遠不會離開你的,真的!真的!」
「小晶,謝謝你,謝謝你….」
「傻瓜,你看月亮在偷看我們呦!月亮在笑你咧,阿笙是個愛哭鬼,哈哈哈!」我
抹去阿笙的淚痕,暗自發誓決不丟下阿笙,縱使他不再是飛魚!
愛情的青鳥引導我認識阿笙的靈魂,儘管老天經常出難題考驗世人的真心,我也決不落入圈套,因為我相信靈魂的相知勝過一切!
阿笙的靈魂裡住著一尾飛魚,那是不爭的事實!
「小晶……」阿笙無語只是擁我更緊,靈魂的相知相惜使彼此相濡以沫。
桂花淡淡清香隨風撲鼻,一如淡淡的愛雋永無瑕。
夜燈初上。
人聲沸的街道,我像具被掏空靈魂的布娃娃在人與人之間遊蕩穿梭,沒人注意到我,而我也不屬於任何族群。好不容易考上北部的大學,拿著新生註冊單喜孜孜的回家,卻遇見一場飛雪。
是不是因為我忙著照顧「愛情青鳥」,所以神處罰我失去「親情青鳥」呢?
天啊!把青鳥還給我吧!我需要他,我需要他。
滿地破敗毀損的家具,媽媽凌亂的淚痕和髮絲看起來彷彿老了好幾歲,爸爸呢?他一言不發的坐在客廳裡,臉上毫無表情。
「晶兒,妳過來,妳說妳要爸爸還是媽媽?」
「啊!」我的腦袋瞬間缺氧,轟的一聲,我以為那是8點檔連續劇裡才有的對白,
沒想到現在我是這齣戲裡的主角。
「晶兒,妳爸不要我們了,他要的只有那個日本女人,……」媽媽冷冷的說著,我卻感受得到她的憤怒幾乎滿溢。
「碧蓮,原諒我,就當成這一切都沒發生,好嗎?」
「沒發生,孩子都5歲了,你說,那個叫小廣的孩子,你要怎麼處理?」
「碧蓮,我……,我們就領養他,好不好?」
「領養?你想都別想!韓信晟你不要太過份……」一向溫婉的媽媽真的生氣了,她在憤怒,她在怨嘆,她在為自己將近二十年的婚姻哀悼。
獨身女的我,只能一語不發的看爸爸和媽媽再次展開不知第幾場次的戰爭,他們深愛彼此,卻也深深傷害彼此。
殺戮之氣和著滿天黃沙朝我席捲而來,這是一場天災還是人禍?無辜傷心的我看見藍羽毛青鳥拍著翅膀飛離翻滾的黃沙……。
「不!我不要,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這個家像原來一樣。」突如其來的吶喊嚇壞了正在唇槍舌戰的爸媽,更震撼了我自己。
「砰!」我逃出攸關自己未來的戰役,逃出一直看似溫暖的家,把一切的淚水和吵鬧甩在門後,奔向夕陽西下夜色漸黑的街道,我的心失血的嚴重,真希望就在這一刻死去。
我是誰?我該奔向何方?
沒有子嗣的爸爸在一次到日本的出差遇見小廣的媽媽,就這樣誕生了小廣這個男孩子,那是發現我有心臟病的前年!我的心臟病為爸爸媽媽漸失溫的感情燃起火花,卻彌補不了爸爸唯一一次的失足,小廣的出現狠狠刺痛因為生我之後不能再育的媽媽,狠狠斥責我的性別,狠狠告訴我,幸福是有保存期限的。
爸爸的無措,媽媽的無悔,我的無辜,交織成一場20歲的我將赴櫻花國度的荒唐戲碼。
青鳥願意陪我遠渡重洋嗎?
如果這些爭吵是一場夢,希望我能像<<青鳥>>故事中那一對小兄妹一樣,在天明睡眼惺忪起來,就可以看見床邊的青鳥正頑皮的擺尾眨眼,幸福悄然降臨的時刻。
可惜,那只是童話。如夢幻影的童話!
阿笙?你在那兒?我好需要你。
玻璃魚心碎在城市霓虹的深海,摸不到厚實的背膀,聽不見熱烈的心跳,只發現呼吸越來越沉重,天轉起來,地旋起來,冷汗和淚濕了衣裳,冷了心。
終於,玻璃魚在燈火璀璨的淺海昏眩,一根藍色的羽毛從天空緩緩降落,飄零。
青鳥,真的飛走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