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

自從人們開始注意飲食與健康的關係之後，在網上﹑報紙和書本，到處都有對各類菜蔬水果的研究和報導，其中以番薯(就是地瓜或甜薯)被認為是最健康和最有營養價值的食品。我一再讀到歌頌和讚揚番薯的文章，當然不能免俗，也常會買些甜薯來吃，何況我本來對飲食就不是很挑剔的人。

老美一般是糖漬煮熟的甜薯，要不然就是加糖加起司，做成甜薯派。我不會做派也不喜歡加糖的甜薯，因為地瓜本來就有甜味了。我自己試了幾種吃法。例如：我將葡萄﹑胡蘿蔔﹑美國花菜﹑蘋果和地瓜混合著打成果菜汁﹔將其蒸熟了當零食﹔將整個番薯包了一層錫箔紙，放進烤箱裡烤﹔將切塊的番薯和米混合在電鍋裡煮成地瓜飯﹔將切塊的番薯和米以及大量的水煮成地瓜稀飯﹔將切塊的番薯加上薑片煮成地瓜湯﹔將切片的番薯在加油的鍋裡慢煎……但不管怎麼弄，都是水水的不好吃，而且所見的甜薯，也只有紅色肉質的那種。我不覺想念起台灣那鬆爽可口香甜的番薯來。

小時，番薯是生活的一部份。在曾祖父和祖父的年代，雖然家裡是地方上數一數二的富有大地主，但是生活仍然是克勤克儉，時常所吃的是加了番薯籤的白飯或是稀飯。在老家廚房的大灶，最裡頭最大的鐵鍋裡，每天都煮著滿鍋的番薯和地瓜葉，是用來餵豬的。那時，農家都養了許多豬和雞鴨。我們小孩在外頭玩耍，肚子餓了沒啥零食可吃，常常會溜到廚房，在煮著番薯和地瓜葉的大鐵鍋裡，在蒸氣瀰漫中尋找比較飽滿的地瓜，剝了皮後來充飢。

在鄉下，爌窯當然是所有小孩所熟知和喜歡的活動。時常是在收穫季節已過的秋天，經犁過的田地，到處是大大的硬泥塊，於是我們從家裡拿了一些番薯到空曠的田裡，大家分工合作，有的撿拾和收集大的硬泥塊，在圍築要烤地瓜的窯爐，有的去撿拾乾枯的樹枝草葉當柴火。等一切就緒，在窯爐內壁裡的泥塊燒得通紅後，就將地瓜一一放進窯爐裡，然後將窯爐封閉踩平，好讓在裡面的地瓜在高熱中燙熟悶熟。大家在封窯和踩實的時候，時常是大家拉著手，繞著已經封閉的窯爐邊踩泥土邊唱歌邊笑的。這個過程完畢後，有的人在談笑，有的在田裡開始放著以番薯藤當尾巴的大風箏，等候番薯烤熟後可以破窯取食。等待的時間不易掌握得恰到好處。破窯的時間太早，吃到的就是半生不熟的烤地瓜﹔破窯的時間太遲，吃到的就是烤焦的番薯。偶而也有破窯的時間恰到好處的時候，那時烤熟的地瓜可就真是芳香得令人垂涎了。

有一年，哥哥和堂兄們對爌窯烤地瓜感到有點膩了，竟然妙想天開起來。他們在廚房偷了一些火柴﹑菜油﹑菜刀，和房屋旁邊堆疊著用來整修屋頂的瓦片，叫年紀最小的我偷了一些生地瓜，溜到果園去，說要煎地瓜片。他們砌成一個克難爐灶，將撿來的草葉柴火放進爐裡，等火一升起來，就將瓦片放在爐灶上，然後在瓦上放了大量的油，並把切好的番薯片放在瓦片上煎。這些無知的大男生，不知瓦片會吸油，不管多少油放上去，它在一兩秒鐘內就乾掉了，所以，地瓜片不但煎不熟，而且將整個果園弄得煙霧瀰漫。祖父午睡起來，看到果園濃煙密佈，以為是失火了，趕緊衝向果園。我們看到祖父，都嚇得從果園圍籬的洞口逃往後山，不敢回家。到了傍晚，大家飢腸轆轆，我們從後山下來，一路走到池塘邊，就不敢繼續往前走了，因 為怕祖父仍然怒氣衝天，會受到一頓處罰。最後哥哥和這些堂兄們都不約而同的望著我說：「你先回去看阿公還有沒有生氣。」我當然也害怕，不願去當敢死隊的隊員。於是他們就說，你年紀最小，阿公不會打你的啦﹔你是阿公最疼的孫兒，他捨不得罵你的啦﹔你先回去探探虛實，以後我們到那兒都會給你跟的啦，否則以後甭想。這樣威迫利誘，有的沒的說了一大堆，可憐的我孤立無援，只好硬著頭皮回家當先鋒。還好，真的沒有被打也沒被罵。時轉星移，如今倒成了一個哥哥們和我共同的歡樂記憶。

那個年代，家庭經濟普遍都不富裕，小孩一般並沒有什麼零食或點心，所以媽媽有時會煮加了薑片的番薯湯，那就是令我們很高興的甜點了。地瓜有好幾種，除了紅色的以外，還有黃色的和淡黃色的。因為種類不同，所以質地和甜度都不同。只記得媽媽曾經指著買回來的黃肉番薯，對我說：「這可是琉球種的番薯，味道是又鬆又粉又甜喔。」

國小畢業，家搬到台中市，看到大街小巷都有賣烤地瓜的小販，起初我不但詫異而且費解。在我印象中，番薯是用來餵豬，或是加到飯裡。或是煮湯的，是最低賤的食物，怎會被當作商品，一條一條的烤著來賣呢?不過，路過烤番薯的小攤子，那甜美芳香的味道，可真是讓人猛吞口水呢。

(2008-11-24)

【附記】

以前在家用客家話，都是以「番薯」來稱呼它，可是在課本中，「地瓜」是常見的說法，然而到了美國，老美又以「甜薯」稱之，所以在這篇心情日記裡，番薯﹑地瓜和甜薯被我交互使用，指的都是同樣的東西。

幾天前隨手寫下這篇心情日記，沒有馬上在部落格上發表，因為想休息幾天，也因為最近在閱讀幾本書，其中一本相當的厚，有一千多頁，那就是 Ken Follett 在 2007 年出版的「World Without End」。在感恩節的假期，我認真的讀，也只讀完五百三十頁。今晚上網﹐剛好一位朋友在網上。我問她有沒有和番薯有關的歌曲？她幫我找了幾首和童年有關的歌曲，但都沒有提到烤番薯。最後在她離線前找到了這首阿淘的「加了蜜」。她說這首正好。

我一聽，馬上就認出這首歌了，而且一些往事也浮現心頭。那時我剛在這兒設立部落格不久，跟 Alice 有些互動。我在一個機緣跟她提起阿淘的歌曲，她很感興趣的去找了三張阿淘的 CD。我手上只有其中的兩張，是好友芳慶從台灣寄來送給我的。而「加了蜜」這首歌不在我的 CD 上﹐是 Alice 傳送給我，並且在她的網誌上介紹這首歌的。

如今 Alice 的網誌雖然關閉了﹐但是聽著這首童真歡樂的客家歌曲﹐難免會想起三年前的友誼而感到一絲惆悵﹐也感謝現在仍然能夠擁有的﹐網上的和真實世界裡的難得的情誼。

(2008-11-30)

加了蜜

紅紅 日頭愛上山 （紅紅的太陽要上山）
紅紅 紅葉會跳舞 （紅紅的紅葉會跳舞）
紅紅 蕃薯囥地泥 （紅紅的蕃薯藏地下）
紅紅 朋友 加了蜜 （紅紅的朋友 小番茄）

紅紅 面頰 加了蜜 （紅紅的面頰 小番茄）
紅紅 嘴唇 加了蜜 （紅紅的嘴唇 小番茄）
紅紅 心情 加了蜜 （紅紅的心情 小番茄）
紅紅 朋友 加了蜜 （紅紅的朋友 小番茄）

加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