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擬王寵（字履仁，1471年－1533年明代書畫家）書寫的「送李愿歸盤古序」（韓愈所著）之最後段唱作（註一），書法老師陳民芳讓大家運用其字體，再依自己的想法試寫成條幅作品。書寫時，只在乎字的形體，對於文意並無深入瞭解，完成作品後再細讀內容，覺得韓愈的古文，寫得真美啊！以前（忘了是在國中還是高中）讀韓愈的東西（忘了是《師說》還是《祭十二郎文》）時，心中滿是壓力，毫無美的感觸可言。是人生體驗變豐富了，還是寫書法易心領神會文章？呵呵，兩者皆有之吧～

 

註一：

盤之中，維子之宮。盤之土，可以稼。盤之泉，可濯可沿。盤之阻，誰爭子所？窈而身，廓其有容，繚而曲，如往而復。嗟盤之樂兮，樂且無央。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飲且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無聲以徜徉！

 

「送李愿歸盤古序」是韓愈記敘友人李愿隱居盤谷之由，說明大丈夫之知遇與不遇有命，並藉送李愿歸盤谷，抒寫隱居生活之樂。

 

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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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之陽有盤谷。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進退 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各執 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俊才滿前，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曲眉豐頰 ，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慧中，飄輕裾，翳長袖，粉白黛綠者，列屋而閒居，妒寵而負恃，爭妍而取憐。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惡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採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毀於其後？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不維，刀鋸不加，理亂不知，黜陟不聞。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為也，我則行之。

 

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足將進而趑趄，口將言而囁嚅，處污穢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徼倖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其於為人賢而不肖何如也？」

 

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與之酒，而為之歌曰：「盤之中，維子之宮。盤之土，可以稼。盤之泉，可濯可沿。盤之阻，誰爭子所？窈而身，廓其有容，繚而曲，如往而復。嗟盤之樂兮，樂且無央。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飲且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無聲以徜徉！」

 

 

 

《送李愿歸盤古序》譯文：

 

太行山的南麓有個叫盤谷的地方。盤谷中間，泉水甜美而土地肥沃，草木豐茂，居民稀少。有人說：「因為它處在兩山環抱之間，所以叫‘盤’。」有人則說：「這個谷，境地幽靜而山勢險阻，是隱居的人盤旋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就隱居在這裏。

 李愿說：「世人中被稱為大丈夫的人，我是了解他們的。那就是要施利益恩澤於人，讓自己的名望聲譽昭著於世。他們在朝廷擔當要職，任免降升各級官員，輔佐天子發佈詔令。他們到了朝廷外面，就樹起旗旄，羅列著弓箭，武士們在前面開道，侍從塞滿了道路，供應服侍的人，拿著各自的東西，夾道賓士。他們高興時獎賞，發怒時就任情懲罰。才智傑出之土擁滿跟前，道古稱今地讚揚他們盛大的功德，教對方聽起來很入耳而不厭煩。此外還有那些眉毛彎彎臉蛋兒豐滿的美人，聲音清脆而體態輕盈，外貌秀美而內心聰穎，飄動著輕輕的衣襟，低拖著長長的袖子，撲面粉白而描眉黛綠，舒適地養在一列列的後房裏，失去依仗而妒忌別人受寵，為了博取憐愛而鬥美爭妍。這就是那些被天子賞識、為當代出力的大丈夫的所作所為啊。我倒並非厭惡這些而故意逃避，只是人各有命，不可能僥倖得到。」

 「要是在草野之間過窮困的隱居生活，登高可以望遠，一天到晚坐在茂盛的樹林裏悠然自得，用清澈的泉水把自己洗得很潔淨。在山上採集野果，甘美可口；在水中釣來活魚，鮮嫩可食。起居作息沒有固定的時間，只要覺得舒適就安於如此。與其當面聽到讚譽之辭，不如背後不遭人譭謗；與其身體縱情享受，不如心中無憂無慮。不受官車官服的束縛，也沒有遭刀鋸刑戮的危險，天下治亂不須知道，貶謫升遷一概不聞。這是那些生不逢時的大丈夫所能做的，我便是這樣做了。」

 「另外一種人則在公卿的門前伺候，奔走於勢利途中，腳剛邁出又猶豫不前，口剛張開又囁嚅不語，處於污穢之中而不知羞愧，觸犯刑律而將遭誅戮，即使這樣還想萬一能僥倖發跡，直到老死而後已，他們的為人到底是賢明還是不肖？」

昌黎韓愈，聽了李愿這番話內心非常欽服，就敬他酒為他唱了這首歌說：「盤谷中間，是你隱居的宮室。盤谷的土地，可以耕作。盤谷的清泉，可以用來洗滌、可以沿著去散步。盤谷山勢險阻，又有誰來爭奪你先生的住所？谷中曲折深邃，包容著廣闊的天地；山谷迴環曲折，走過去又繞回到原處。唉﹗盤谷中真使人快樂啊，快樂得沒有止境。虎豹的腳跡遠去啊！蛟龍逃遁深藏。鬼神守護著啊！呵斥、禁止不祥的事物出現，有吃有喝啊長壽而健康，沒有不滿足的啊又有什麼奢望？給我的車轄上好油啊！餵好我的馬，跟隨先生你去盤谷啊，讓我一輩子在那兒棲息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