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冰 島 漁 夫　◎ ◎ ◎   ◎ ◎ ◎

作者：畢爾。羅狄──譯者：黎烈文──出版：志文出版社

 

會重讀這本小說，完全是因為對海的迷戀和神往。小時侯讀過的印象已然模糊，只迷迷濛濛記得那股氣氛。曾經跑船的朋友偶爾提到它和「白鯨記」，於是像突然獲得了通往神秘海洋的密碼一樣，迫不及待地買來重讀。這次細讀之下，多少滿足了我對海洋更廣泛的認識。而這認識真的驚人，顛覆了我一向對海的迷思幻想，以往的任何一種想法此時都顯得幼稚又一廂情願。

 

「尋找快樂之國」書中曾提到冰島，無巧不巧和這本書的地名相重疊。這地方近來火山爆發的驚駭情形，影響歐洲的航班大亂，歐洲空氣品質也受到嚴重威脅，而全世界的氣候可能也會因此改變。我有意藉這本書和「尋」的內容比較一下古早和現代的冰島，在生活上有什麼相同和相異之處。不過都還不是讓我重讀此書的最大推力。

 

為什麼對海洋會那麼癡迷？實在說不上理由。就如同你愛上一個人時，未必能那麼理性地分析一樣。而如果你真能條清縷析理性十分的細數因由，好像跟愛戀也就沒什麼關係了。

 

「冰島漁夫」情節固然感人至深，但那些對海的描寫，才真讓人歎為觀止。

 

在「冰島漁夫」裡，幾乎每一個章節的每一頁都在描述著海洋的脾性和面貌。相信一般人所接觸到的海，都是絕對溫柔、嫵媚又容易引起浪漫懷想。海洋和遠遊、別離、冒險這些易引人遐思的境況和情緒，經常是手牽手肩並肩地出現。實際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他們親身面臨的海洋又是什麼樣的呢？

 

西方文學裡喜歡將海洋比擬成女性，這本書中對海洋在發怒時的無定、情緒起伏時的莫測、憤怒或激動時的狂野和不可理喻、無從捉摸，以及瞬息萬變的容顏和態勢，讓我們對海洋除了愛戀之外，更添加了不知所以的莫名恐懼。不用懷疑的結論應該是，溫柔且浪漫，不過是海洋諸多面相裡的一個而已。

 

作者畢爾。羅狄（1850-1923）出生於法國北部濱海港口羅西佛，也在海邊成長。十七歲就投入海軍服務，跑過很多地方，對東方的中國、日本、印度全不陌生。對於一般少為人知的北極海、冰島嚴寒冷冽不同於一般的天候，以及熱帶海面与之迥異的各種景致，都有親身的體驗和認識，加上他對海洋的熱愛，寫來靈韻生動，描述的文字常讓人驚豔。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且長時間的浸淫觀察，相信無法將海洋多姿多采的各個面向描寫得如此細膩。

 

就讓我們藉由作者的文字，來欣賞並認識那個和我們距離迢遙的海域，各種与我們平日所能見完全懸殊的景象：

◎六月白色的寧靜──

空中什麼都不動彈，彷彿所有的風都吹盡了，完結了……太陽自身也好像是沒輪廓的，以一種動搖的日暈擴至於無限的一環。

六月在整個北半球都屬夏天，而冰島的夏天不是燦爛的陽光普照，天空只是呈現靜靜的白色。比起秋冬季節的全天黑夜，其實已堪可安慰了。那太陽的形象，可能像我們在霧氣濃重時仰頭所見到的，旁邊有些模糊的光暈？

◎敘述早上的太陽升起──

那將一邊在水裡浸了一浸的永恆的太陽，又開始慢慢地上升了。這便是早晨……

也就是說太陽的升起和下山，竟然只像沾沾水似的意思意思而已？其實那裡的六月，太陽和月亮經常是同時掛在天空兩邊的。整天都是矇矇的黑夜，或二十四小時太陽都不離開，似乎都會讓人感覺疲累難熬吧？

◎形容海浪之大和船隻之小──

這裡那裡，一些風帆湧現在波濤的凹處，一些疲倦的、濡濕的在遁逃著的小東西，而波與波之間的空凹也越深了。

海浪之間的空凹越大，表示風浪越高。而這種大空凹的出現和翻騰，相信我們這些岸上動物是無由親自目睹的。而對於那些討海的人，身陷如此無奈的淘天巨浪，又該感受到什麼樣的威脅？

◎海浪如何飆高的連續鏡頭──

起初是一些泡沫鞭打著船尾，隨後便是大股的水挾著破壞一切的力量猛撲過來。波濤一直高上去，瘋狂地高上去，然而它們又一個一個地碎裂起來，人們可以見到許多巨大的淡綠色塊片，那即是被風拋向四面八方的，倒落下來的波浪。

多細膩的觀察和描寫，只有不得不處身海上的人才有觀賞的機會和能耐吧？

◎巡洋艦來送郵件了──

每艘船都派下小艇──從所有的漁船裡放出一些胡桃殼似的小划。

萬物之靈在波濤萬頃的海上，就只是這麼個渺小的樣貌。

 

實際上「冰島漁夫」出現最多的場景，是在法國北邊酷寒的海岸，可能也就是作者本身十分熟悉的港灣。那裡的男人幾乎全是以捕魚為生，而魚產最多最可能獲得豐收的就在冰島附近的海域。

每年的初春至八月，他們必然出海，八月之後，才是他們聚享天倫的美好時光。確切地說，書名的意思指的是去冰島捕魚的漁夫們的故事。

 

書中的人物很單純，主要角色只有四位──美麗典雅的歌忒、健壯漂亮的堯恩、清純的少年西爾維斯特和他慈愛的祖母莫安奶奶。

場景則拉得很遠，因著西爾維斯特的遠赴海外服役，他曾到過白沙閃亮得像海面的阿拉伯國家、樹葉長得像巨大羽毛的印度、扎著辮子黃皮膚的華人聚居地新加坡、最後還遠至中國。

 

故事藉著歌忒和堯恩的相見以至相戀、結婚的故事，舖陳著漁港的環境和漁夫家庭生活的眾生相。西爾維斯特和莫安奶奶与歌忒、堯恩的家庭都相熟且來往密切，他們的境遇和生活相互交纏，構成了故事的主軸。

作者藉此以敷枝散葉的那些海上風景、那些漁夫的生存和遭際，其關切与看重的程度，相信和這條主軸是不分軒輊的。甚或更是他描述的重心，海的遼闊深遂和無情，比對著它波平浪靜時的溫柔与浪漫，全都似女巫撒網般無以抗拒地攫獲人心。

 

在那一帶，年輕的漁夫前仆後繼，命定每次漁船出海，總是有些人一去不復返的，孤兒寡婦就成了那裡必然的生態現象。許多婦女是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兒子，最後還送走了孫子，那種宿命該是怎樣深沈的椎心？但是那個地緣就只能靠這項天然資源生活，讓閱讀的當下，幾乎要和他們一樣欲哭無淚。

 

然而那裡的居民竟然培養出愛海的心態，他們單純地、甚至快樂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快樂地出海，如果能夠，他們必然回來。海洋是他們不可抗拒的致命，也是他們一切希望的所繫。在這些篇章裡，我們看到人類適應自然環境的彈性和能力。

只是，如果從很早以前就不肯適應這種自然的環境呢？是不是更早就可以發展出另一種趨向的文明？

 

接近尾聲時，曾有這樣一段對海上漁船不期然相遇的描述：

◎      在夜半海上的濃霧之中，兩艘漁船近距離相遇，甚至於幾乎撞上了，才因為聽見對方談話的聲音發現彼此。作者有意將它寫得有如魅影一般──

一個巨大的，意想不到的物體，竟以一種灰色繪畫的形象出現了。這東西帶有一種威脅意味地，在距離他們很近的地方，高高地聳立起來。桅桿、帆架、繩索，一幅描在空中的船的圖樣，好像嚇人的幻影一般，在一閃之間，全部一同映在張著的幕上。並且那船上還出現了另一些相距很近的人。憑著船欄，在一種如夢方醒，驚駭失措的狀態中，把眼睛睜得很大的瞧住他們……他們立刻抓著槳、替換用的桅、裝著鐵鉤的長桿，艙面一切長而堅固的東西，將它們突出船外，使得向他們走來的的物體和人不致撞著他們。而對方的人也一樣驚愕著，向他們伸出一些粗大的木棒，以便將他們推開。

 

這段文字所傳遞的訊息是，當時的漁船應該還沒有配備雷達來偵測，所以相互之間的距離在即將互撞了還渾然不知。由此可以想像當時的海難機會之多，漁夫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的機率，可能少得讓人頹喪。

 

另方面我們也窺探到作者的意圖，他將文字的網逐漸收攏，正在形成一種莫測的詭異氣氛，引領著讀者的思慮和心情，漸次趨向於人力不可預測的情境，讓茫茫大海的威脅更顯得無邊無際且隨時隨地，只要漁夫們身在海上，海就是一切的主宰。也成為一種伏筆，与最後的氛圍遙相呼應。

 

最後一章寫得最為激情悲壯。主角堯恩新婚之後，轉聘到一艘全新的漁船上工作，由於是首航，船主聘請的都是些年輕力壯的好手，每個人都冀望這次能沾著新船首航的喜氣，滿載而歸。

 

但是海的莫測，像入魔了一樣，她顛狂地要撅取那俊美壯碩的堯恩作為她的新郎，她要作獨享他的妻子，只因堯恩曾放言要娶海為妻──不論高大如巨人的堯恩如何抗拒如何掙扎如何心念著他陸地上肉身的妻子，「自始至終，有些暗黑的帷幕在上面騷動著，一些活動的、紛擾的帷幔垂下來遮沒了那歡會；並且新婦發出的聲音，始終揚起她那最大的可怕音響以便遮住人們的叫喊」，在海的瘋狂力奪之下，堯恩被吞噬了，那艘全新又是首航的漁船沉沒了。船上所有的漁夫都成了海洋婚宴的見證人，而風浪和濤聲大作，掩蓋了堯恩所有的呼叫和抗議。

海，總是最後的勝利者。

 

讀到這裡，只得掩卷歎息，人類的力量何其薄弱，靠海討生活的宿命是什麼？保障在哪裡？作者藉著這個悲劇的結尾，深刻又沉痛地為那些討海人的命運，向一切可能的力量呼籲。

 

北海浪濤撕裂般地翻滾著，漁夫最終的命運走向，冥冥之中似已早有安排。漁港沿岸成排成列的新墳，埋的全是十幾二十歲剛長成的年輕漁夫，讓人不禁悲從中來。

面對自然界的力量，人類可能會小勝幾個回合，但是只要自然界偶爾猛然回撲的瞬間，就將一切擺平，舊帳算清。最後人類也就只有謙卑臣服。

 

另一方面，人類卻不厭其煩地自己製造著互相殺戮的戰爭。對於自然界的災難或可說是無力回天，對自己引爆的戰爭，又算是什麼？意義何在？

 

作者寫到每年八月末魚獲期結束，漁船爭先恐後一艘接一艘的先後歸航，而戀愛的季節与故事，又在港口的每一個角落開始源源不絕上演的情景，給人的感覺有溫馨的一面，也隱然有突兀諷刺的意味。那情景，如同人類在俯瞰昆蟲世界時那樣，到了某些當令的季節，就是螻蟻蟲蛾交配產卵的時候。而此時，人的興奮和欣悅是否正象徵著人類的身不由己？無法自主的生命和生活的節奏，竟也不過是自然界一種比較複雜比較進化的物種而已？在大自然裡，人類竟顯得何其脆弱何其渺小。

 

在閱讀的當時，不得不佩服作者在女主角歌忒与男主角堯恩之間，戀情不明朗期間，對她苦澀心情的描寫。歌忒試著開解自己，堯恩的影像雖會不時在她腦中浮現，但已不是以往椎心的思念，也不是一種埋怨，只不過算是不曾忘了這個人而已。對他有什麼感覺？就是單純地明白了，這一生和他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不論影響的原因是什麼。剩下的僅僅是那種無以違逆的前世今生錯肩的遺憾。沒有什麼是可以改變現狀的，同時也沒有什麼是須要怨歎的。就如同春天裡你欣賞一樹繁花，它的盛開你讚賞，但它是它你是你，對望的剎那是一種精神的交集，走過之後就各歸各的生涯和生命。

 

這樣描寫的方式既表達了深沉的哀傷又含蓄內歛，比泉湧的淚水更易引人感慨。作者是位男士，竟然能夠對女性的心思如此細密的體會，足見作者本身情感的豐富和善體人意。他對海的描繪多是波瀾壯闊的，而此處，那種綿綿密密的少女情懷，也表現得極為細緻動人。

 

譯者黎烈文，曾翻譯過不少西方──尤其是法國──的好作品。此書譯出的時間約在公元1942年，距今將近七十年之前。當時所流行的口語，和當下我們的用語必然有些許差異。語言是活的有生命的東西，我們今天所習慣的說法用法，五十年之後也難免不會有所更動。有時讀到書中的句子，雖然有些抝口，但也覺得有趣。整體而言，譯者文筆優美，掌握得精準又文采豐沛，不僅將書中人物內心的情感思想，表現得細密生動；對變幻不定的海洋描述，要找出那麼多貼切的詞語來形容，尤其不易。

 

此外，這本攜帶方便的小書裡，還附上不少插畫，雖然都是黑白的，但是描繪的細膩程度，讓人賞心悅目。對當時漁夫在漁港的生活背景，提供了很具參考價值的圖像。甚至漁船上的生活空間──船艙裡漁夫輪流躺臥睡覺的床舖和衣箱；甲板上的裝備，舉凡桅杆、風帆、繩索，以及整艘漁船的形狀也都歷歷在目。

即使從沒上過漁船的人，藉之也可有較具體的想像細節。對於怒海狂濤的景象，也描繪得活靈活現，讓鮮少航海經驗的陸地人，即使只用眼睛，也能略略體驗到海的威力。

 

配圖最怕那些粗糙又与內文不合拍的，徒然破壞了讀者美好的領會。這些似銅板雕刻印製出來的圖像，卻和書中文字搭配得相得益彰，使充溢著美麗与哀愁的故事，給人更為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