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盜村」故事 ─────※

── The Pirates of Somalia Inside Their Hidden World ──

作者：傑伊。巴哈德──譯者：葉佳怡──出版：推文社有限公司

什麼人會對海盜、甚或「海盜村」有興趣？不甚了了。然而在小學期間我倒是和同學扮玩「紅海盜」的遊戲，樂此不疲。當時為什麼覺得扮「紅海盜」很神氣？至今也莫名其妙，找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至於海盜是否真的會燒殺掠奪，無惡不做？那就更和我們扮玩的「紅海盜」風馬牛不相及了。

或許是故事聽多了，可能電影裡的勇士能人多是被陷害的忠良，沒路可走了就被逼上梁山，不是海盜，就是山林大盜。除了練就一身本領，會擲標槍拉弓鬥劍之外，也有練成了神準的槍法，所向無敵，到處行俠仗義，打倒假公濟私或假貌為善的壞蛋，大快人心。

可能就是基於這個根底，讓小孩對「紅海盜」之類的電影抱持著正面又浪漫的形象和幻想？即使看到「金銀島」故事裡支著一條木腿的海盜出現，也未必會多麼緊張。而對現今「神鬼奇航」電影系列，更是每一集都熱心捧場。

大約三十多年前，台灣流行一部卡通影集「北海小英雄」＜現在又在重播＞，既叫好又叫座。由主題曲「──我愛北海小英雄，四海呈威風──」這樣的歌詞來看，可見對海盜存有浪漫想像的，絕不止我孤家寡人一個。

小時不論什麼印象都屬夢幻版的，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當今之世，活躍在印度洋和亞丁灣上，真實版的海盜情況又是如何。

2008年底，媒體上曾大幅報導，在這個早已沒有神話的現代，居然還真有海盜出沒，立時引起了我的好奇。以往的驚險也好、趣味也好的海盜故事，在成長之後都被理性封藏在記憶倉庫最不起眼的一角，而這則新聞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這個煙塵滿佈的封條揭了開來。當時我特意把那些圖文都留了下來，感覺上很有再見「天方夜譚」的驚詫。

都說亞丁灣的索瑪利亞是海盜的大本營，他們劫持商船之後，拿到鉅額贖款，可以吃香喝辣、住豪宅、擁姬妾，開名車，羨煞了當地的一般人眾。實際情況真是如此嗎？還是僅僅順水推舟的猜測和表面文章？在閱讀這本「海盜村」的當下，一層層的神秘面紗就此漸次揭曉。

這本書厚達347頁，竟是一個剛開始記者生涯不久的菜鳥，異想天開之餘，神勇地獨闖一個別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混亂地帶，所採訪面談的第一手資料。作者從2009年的1月至7月，在索國停留了整整半年之久。對這個海盜密集之地的景觀、以及當地海盜的源起与發展過程，都詳加探索說明。

他甚至以自拍的照片，曝露了當地幾名海盜頭子的本真面目，以及索國當地的真實地理風貌──「不只是海盜搭船出海的冒險經驗，還有他們在陸地上的生活：他們究竟怎麼花錢？住什麼房子？穿什麼衣服？開什麼車？玩什麼女人？嗑什麼藥？」由於是作者親身探訪，可信度極高。使以往只停留在想像和傳說的索瑪利亞海盜王國，不但真相盡顯，也冀望因而能引起各方面對這個問題更認真的對待。

先來看看這條海盜出沒的海上航道，它的位置究竟重要在哪裡？

亞丁灣位於中東地區紅海的出口<文下附有地圖>，紅海北上接蘇伊士運河，此運河是連接地中海与印度洋的捷徑。出了亞丁灣到印度洋，立即和亞洲接軌。這條航道上商船來往頻密，運輸的貨物種類繁多，尤以石油為最大宗。

另有一條替代的航道，是從北歐的鹿特丹繞經南非好望角，再航向亞洲。不過這樣一來，貨輪交貨的時間得多上三個星期。時間与成本都不划算。

但是不論航道如何更改，都離不開盡量沿著海岸線行駛的原則，以利補給並顧及安全。所以無論上面所提的哪一條航道，其實都難逃索瑪利亞海盜的關注和襲擊。因為這個海盜大本營的地理位置，就在這兩條航道的咽喉地點。

而當地海盜村的實際生活情形如何？真如外傳的那樣，生活得紙醉金迷，如同地中海上的富豪一般嗎？經由作者出生入死的探索之後，幾乎要整個顛覆這個既有的說法。

且看作者初到當地時的印象──「乾涸的河床切開本來就坑坑疤疤的地表，一個個小村落則分佈其間。」「大部份的路面都已磨損得一塌糊塗，底下粗糙的石頭路清晰可見；建築物的牆不是早已退色泛白，就是和塵土一樣髒的褐色，滿是磨損或剝落的痕跡，有時還能發現彈孔。」即使比較富裕的人家，或那幾名海盜頭子，也不過是外強中乾，遠不是外界所想像的那種意興風發。

接著讓我們跟隨作者的足跡，了解一下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才會成為現代文明世界的海盜？書裡說，海盜的來源有三：原本的漁民、原本的海巡隊員与保安人員，甚至那些原本的所謂公務員，在領不到薪水生活的時候，都有可能參與其中。

也可以這麼估算：成為海盜的人選來源可能絕不匱乏。雖然不至於到全民總動員的地步，但是由原本的良民轉化而來的比例，畢竟是太高了一點。

如此荒腔走板的海盜成員，形成的原因又是什麼？西元二千年的印尼大海嘯，遠在4800公里之外的龐德蘭＜索瑪利亞靠海岸的自治區＞也被波及。毀損的漁船和設備相當可觀，立時破壞了當地人的生計，這無疑是促使海盜人數直線成長的原因之一。

更直接的原因，卻起因於外國漁船的越界捕魚。他們所用的器具和方法又都是趕盡殺絕無所不用其極的，「不但使用鋼製的拖曳網，把魚獲龍蝦一網打盡，而且連珊瑚都連根拔起。可以只用一天的時間，就毀掉漁民未來的生計」。而這些所謂的外國漁船名單中，我們台灣也不曾缺席。

但是最重要最根本的源頭，我想應是出於當地政經的一團混亂，「當地二十張鈔票，有十九張是假鈔」，可見其無法制之下的民不聊生。在陸地上、海域中既然都沒有可資生活的穩定條件，甚至飢荒連年，竟此導致挺而走險，似乎也是必然的反應。自古以來，哪一次盜匪的猖獗不都是同樣的背景因素所致？

然而這些海盜卻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他們是在維護其本國海域的捕魚權益，必須趕走或逮捕違法進入他們法定海域捕魚的外國船隻，理直氣壯的自命為現代羅賓漢。在他們的認知裡，非法入侵的外國漁船才是名副其實的海盜。

這條國際上海盜頻頻出沒的航線究竟有多長？書中說：「索國海盜可能劫持船隻的範圍，由東至西長達三千公里 ，從印度洋的最深處一路橫跨到紅海；由北到南也長達三千七百公里 ，從阿曼一路延伸至馬達加斯加。這樣的海域範圍，幾乎有五分之四個美國那麼大。」可想而知，防禦海盜的工作有多艱鉅。

其最核心的龐德蘭自治區，儘管擁有索瑪利亞三分之一的海岸線，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通訊系統或雷達、衛星的設備可以提供相關資訊給海巡隊。因而無法監控印度洋和亞丁灣的航道安全，致使這一聯貫東西方的重要航道，成為當今世界上最最危險的海域。

回首歷史上1969前後的那個年代，索國首都摩加迪休，曾大事建設，被稱為索瑪利亞半島的明珠，吸引了世界各地的遊客，可見當年繁華的程度，也可見他們當時与世界各地保持著相當友善的關係。

而今索國軍人每月薪資換算下來，只有30美元，而且還發放得十分辛苦。至於海巡隊的每一個隊員，則每月至少應得300美元，總數就得數千萬美元。

回頭看看索瑪利亞全國每年的總預算，也不過二千萬美元而已。這個天差地遠的比例，發放薪資根本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所以作者以「天方夜譚」來形容。除非索國當局能得到外國的金援，但這個又談何容易。

可是當地海盜卻不少是以電腦來輔助作業的，兼且還雇用會說外語的中間人，來和商船談判贖金多少的問題。雖然他們幾乎都是以平底小船進行劫持行動，不可否認的，這部份先進的電腦化，竟遠比海巡隊的設備來得更現代化一點。

當地人，尤其是海盜成員，全都嗜食「卡塔葉」，那猶如他們的「大力水手的大力丸」，食後會讓他們自覺「擁有超人的力量」。

卡塔葉的效力消退之後，可能眼睛特別乾澀，揉擦就紅腫破皮，而且精神不振，所以得不停繼續嚼食，好像抽大麻那樣反覆不止。後遺症嚴重的還會影響生育能力。致使海盜村裡越來越有人口減少、兒童上學的比例下跌、離婚率卻暴增等等的負面現象。

作者每回邀約海盜頭子談話，總是投其所好，砸大錢買了上好品質的卡塔葉共享，大都能夠賓主盡歡，也套出不少獨家資料。作者自己也湊和著嚼過幾片，他說：味道有點澀、有點苦，難怪都得佐以甜茶。每名海盜每月差不多都得消耗30美元在卡塔葉上，他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由於貧窮和營養不良吧，肺結核在當地海盜之中相當常見。連海盜頭子都不能豁免。「不過這些海盜頭子們的外表形象倒是挺斯文的，襯衫長褲都熨燙得畢挺，頭髮也梳理得乾淨俐落。而且他們個個都身材修長，年齡都在35歲左右」。

約略回顧一下亞丁灣被劫持的商船，單單只算2008這一年，就已發生了83起。其中第一個祭品是日本的化學油輪「金諾里號」，被劫持的時間是2007年10月始至12月，以付出一百五十萬美元作結。

第一樁吸引國際目光的卻是一年之後，烏克蘭運輸艦「費納號」的被劫持，因為船上裝滿蘇聯坦克。最後以三百二十萬美金贖金贖回。

台灣旗津漁船「穩發161號」也於2009年4月遭劫持，直到2011年2月才獲釋。

「海狼星號」是沙烏地阿拉伯的超級油輪，可能是至今贖金最高的一艘。當時它運載著二百萬桶原油，總值超過一億美元。由於其運載價值之高，2011年8月被劫持，確曾轟動一時。

至於海盜獲贖的金額，截至2010年止已近十億美元。以這麼龐大的數目來揣測，海盜的收入可真有如掉進了錢堆裡，闊氣得不可一世。殊不知海盜最後分得的，有時竟然只有區區幾千美元而已。

為什麼与想像的如此懸殊？原因在於劫持時間拖得越長，海盜本身的開銷就越大。不論食物、用油、卡塔葉的消耗，都隨著時間的拉長而水漲船高。有時他們不得不向其他海盜求援，參與人數驟增，有時一艘被劫持的船上，海盜人數可能超過百人，再加岸上的週邊支援人數，可分得的就相對減少。

作者深入探查之後，得知他們以上所消耗的任何物資，在得到贖金之前都是以賒帳的方式取得，而這種賒帳往往是正規價格的一倍以上。算算看他們得在事前花費多少？拿到的贖金還完這些借貸，已去掉了大半。

此外，索瑪利亞幾乎全境的人都是一窮二白，海盜們的窮親戚知道他們分得了鉅款，必然都前來熱情擁抱。而當地人的宗族觀念濃厚，贓款這樣東分西散之後，就只得再積極準備下一次的劫持作業，以致從良無期。

儘管其中不少良心未泯的，一再反省自己的行為是犯罪，很希望能夠金盆洗手。只要他們能夠找到另一條正規的活路來養家活口。

古時候的海盜會如何花掉他們劫來的財物，已無可考，大約就像「水滸傳」裡梁山英雄那樣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吧？至於傳說中所謂的海盜王的寶藏之類，雖然可能永遠都是既刺激又趣味的故事題材，但以海盜這種性格來看，其實也是夢幻的成份居多。巧取豪奪而來的，多半也就在激越的情緒中散完花盡。

國際航海法規定，商船上不可攜帶武器。有些船主就雇請了武裝的保安人員，但是在海事法上，反倒可能引發諸多的糾紛。船主於是能免則免，寧可去碰那五百分之一被劫持的機率。五百艘商船才有一艘被劫，中獎的機會似乎並不太高。何況商船所載的貨物，都價值連城，就算遭到劫持，付一兩百萬美元贖金，對船主而言，也未必真有切膚之痛。於是這個本該是當務之急的商船自保安全措施，反倒沒有被認真看待。

以目前的情形，只要付出贖金，一般而言，海盜組織對船員和商船都還算友善。因為如果殺害了船員，可能就拿不到贖金。然而這樣因循下去，獲贖的金額又如此龐大，「海盜團體一定會變得越來越有規劃和組織，最後可能會變成黑手黨般的商業組織，海上劫持會變得更加血腥。」到那時才來想辦法，可能比今天對付的「草莽英雄」更要大費周章了。

作者熱誠地提議，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嘗試解決問題：「希望幫助索國穩定政局，建立一個合法的國家，這樣才會有辦法成立自己的武裝部隊，進而真正打擊這樣重大的犯罪行為」。他認為應從根本的陸地上做起：

一，資助成立一個穩定運作的龐德蘭警力。

二，資助並擴充龐德蘭的監獄系統＜以免人滿為患時就只好釋放囚犯＞。

三，在龐德蘭与國際間建立情報交換系統。

四，遏制非法漁業。

五，鼓勵或要求商船採取被動性的防禦措施。

索國本身連軍人些微的薪資都付得辛苦，遑論其他。國際的力量，應該可以幫助索瑪利亞國內的建設和安定。只有在人民能夠生活得下去的情況下，才有可能減少這種挺而走險的海盜行為。

當然，紙上談兵說說容易，真要付諸實行，千頭萬緒，可能也是頗費時日才能見到成果。何況今天全球國家都各有各的頭痛問題，遠在亞丁灣出沒的海盜，除非直接威脅到了自家的商船和權益，多數都只付之於遙遙無期的空談而已。

而這期間，會不會讓海盜的性質變調，由自命為羅賓漢的「驅逐侵入的外國漁船」，一變而為更無法無天的血腥劫掠？現在的海盜基本上是因生活所迫，有朝一日，如果年輕世代出於嫉恨的心理而胡作非為，那就更是一個讓人憂心的問題。

儘管作者冒著出生入死的勇氣，去探索這個白人都急急走避的危險沙漠亂邦，最後他卻仍舊禁不住說：「索瑪利亞是個冒險之地，是腎上腺素和各種驚奇的完美相遇，個中的浪漫氣味簡直讓人迷醉。」

作者究竟在說什麼的浪漫？可能是基於西方世界自古以來對海盜的雲遊四海所產生的那股不羈与豪氣？也可能自覺能看到海盜的真實面貌而興奮莫名？否則哪有什麼浪漫情愫藏在這又窮又髒地方而能引人憧憬留連的？

這樣看來，不論是我童年時扮玩「紅海盜」的遊戲，或是作者親赴採訪的真實事件，內裡的心情都擺脫不了童心未泯的夢幻色彩。而索瑪利亞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生計，有無可能靠著這份夢幻而存活？應該是不言可喻。

2010年英國海軍攔截企圖劫持商船的海盜船

其中可見海盜所用平底船模樣

---資料來自---聯合報---

索瑪利亞海域圖

---資料來自---聯合報---

201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