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_________「愛在瘟疫漫延時」___________

作者：哥倫比亞　馬奎斯

 

昨晚腦子裡翻騰著馬奎斯那本「愛在瘟疫漫延時」，這本小說的內容与一般不同，看完一段時間了，仍有些話梗在喉頭，有不吐不快的感覺。

 

轉念又想，也不過就是一本愛情小說，重點都讀不出來，幹嘛費那個功夫？頻勸自己「放下，放下」。可就是不欣賞書裡男主角的那種氣性，最後女主角卻幾乎是主動的貼上去。雖說是因為男主角在背後使盡計謀詭詐，但是以女主角一向的個性和傲氣，也不該如此這般。

 

讀過南美作家尤薩的「天堂在另一個街角」，著重在高更和他的祖母芙羅拉的生平，場景一在歐洲大陸，一在大溪地，南美似乎只是個過場，並未扯上多麼密切的關係。直到「百年孤寂」讀後，南美才開始像個魔幻之影似的，引起我很多方面的想像。

 

南美一向給人熱情浪漫、卻什麼都不當一回事的那種散漫調調。也風聞那裡風景極美，彭巴草原一望無邊，而且絕對不屑於趕上時代。他們就是樂意耽溺在那種十九世紀、外加近乎蠻荒的生活氛圍。人種多是混血，吸納了所有種族的美貌与熱情。當地原住民的文明是它神秘又強健的內裡血脈，歐洲的文化遺風則是它前世今生的顯學表徵。

 

而馬奎斯這本「愛在瘟疫漫延時」，每個情節寫得細膩十分，據說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才寫完。在書寫的當時，他把一切時俗的應酬、訪問都摒棄在一邊，專心致志。時間是緊接在他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之後。

 

書中的景物和情調，相當自然、深入地引人意會到南美那份慵懶自在的氣氛，相信作者寫景敘事的筆法絕對一流。但是讀完全書，甚至在閱讀的過程之中，一直在臆測，他究竟寫這些做什麼？他意欲表達的中心旨趣在哪裡？也不過就是一個欲念不斷的愛情故事？

 

讓我先把故事裡的重要地點、時代背景、以及主要角色都簡介一下：

１，地點──哥倫比亞

２，城市──在北部臨加勒比海一個繁榮港口。成為當年美洲門戶長達20年。　

　　　　　　港口位置可見到牙買加。航運和轉口貿易極盛。

３，時間──大約是在西班牙仍殖民而哥國名義上已獨立的時期，內亂方殷。而　

　　　　　　當時哥國既窮又亂，還加上霍亂經常會流行，造成當地死亡人數十

　　　　　　分可觀。但是政府當局拿不出一點辦法。

４，兩名男主角──

　　　　　。阿里薩──家貧不為人重視，更不得女主角費爾米納父親的青睞。

　　　　　　　　　　　後因家族人提拔，至船公司工作，最後昇至主管。貌似

　　　　　　　　　　　軟弱，實則九條牛也拉不回的獨斷專行。

　　　　　。烏爾比諾醫生──城市中惟一的一名貴族侯爵，養尊處優，但也學

　　　　　　　　　　　　　　有專精，醫術出眾。憑其地位聲望，獲得女主角

　　　　　　　　　　　　　　費爾米納父親首肯而娶之為妻。

５，女主角──費爾米納，貌美又個性獨立。父親雖非望族，但經商致富。是以

　　　　　　　成長在物質優渥無缺的環境中。

 

作者固然寫得細膩生動，但是讀者如我卻禁不住會想，小說就是這麼簡單，說個故事就好，管他內涵是什麼？好像是，你讀者夠聰明的話，就能夠在這故事裡找出它隱含的主旨和方向；如果不夠聰明，看得你昏頭轉向也是自找自受。那寫小說豈不是隨心所欲？什麼叫作好作品？又什麼是高水準呢？純粹是指寫作的筆法和技巧而言嗎？

 

馬奎斯費了那麼大的功夫寫了那麼長的故事，全書差不多有390頁，字體不算大，真是相當密實。如果只是一件從頭到尾發生過的完整紀事，那文學作品值得特別推崇，值得萬人風靡的意義又是什麼？

 

或許我從小就已中蠱太深，總認為「文以載道」才是天經地義的事，即使不以「載道」為主，至少至少也要讓人讀得出作者所著力的重點在哪裡？就像「老人与海」那樣，讀者可以理會到老漁人之所以拼搏的內在心聲。

 

故事的最後，男主角阿里薩已因人際關係外加善於謀計，昇任為船公司的主管。他和一生的至愛費爾米納經過五十年的阻隔，首次從共同居住的那個繁華港口，搭乘他船公司的客輪，順著河道航行到另一個內河口岸，享受他夢寐以求與費爾米納的情愛生活。

 

回程時，只因為擔心頗有社會地位的情人費爾米納，在人來人往的碼頭上，可能遇上熟人的尷尬，就管他三七二十幾的法律條文或輪船公約和協定，執意高高掛起船上有傳染病的「霍亂旗」，這樣就理所當然可以拒載旅客和貨物，原船直接開回原先他和費爾米納所居住的那個港口。

 

待抵達之後，阿里薩知道他們這樣冒然掛出的「霍亂旗」，其實難以通過海關的詳實查問，乾脆再一次命令船長，開回到剛出發的那個內陸口岸。好像天下沒有法令管得了他，他也不在乎任何法令的存在。只要是他最鍾愛的人感覺快意，天塌了也擋不了他的胡作非為。

 

是不是，這就是馬奎斯最終意欲表達的──普天之下，只有愛情的浪漫是人生的至尊，其他的一切不過是為此而生、為此存在而已？就是因為當地正好瘟疫流行，所以阿里薩的腦袋可以隨著熱浪和熱病一起渾掉，甚麼理与法就都因此靠邊涼快去？

 

只要在那條航道上來回衝折，就可以補足他一生對這份愛情的獨享和滿足？而他們這艘「愛之船」，在瘟疫籠罩下的哥倫比亞航道上，竟此可以無休無止地永遠航向一生情癡的海域？

如果這樣的結局是寫實的，倒毋寧說，是十足十的另一種魔幻更來得貼切。

 

當年女主角費爾米納一個人在市集裡閑逛，猛一回頭，竟看見了与她魚雁往返近兩年的阿里薩，正密探似地跟蹤著她，對如此緊迫盯人的方式，頓生反感，引起了她的警戒之心。

那一眼也讓她驟然對阿里薩下了個評論──冷冷的眼睛，蒼白的臉，沒神的五官和表情──這還是兩年來，她第一次正眼看清楚了和自己通信熱戀、甚而讓自己迷戀到茶飯不思的那個人，豈料竟然是個如此登不了檯盤的模樣。

 

她立時心中就有了主意，兩手一揮，「去他的，這必須停止。」這段為時兩年的迷情熱戀和密集的情書往返，頓時就畫上了休止符。而且自此之後，一直到費爾米納嫁為人妻，從不曾對這段際遇稍加眷戀或回顧。十足十的表現了她的絕然和冷傲。

 

那份神氣和個性，說傲氣可以，說果斷也可以。總之，她因此給人不同於一般女子陰柔依賴的印象，而是英氣勃勃，也就此高高在上，超凡不俗。

然而在故事的終了，她又那麼莫名其妙的，輕易就陷入了阿里薩處心積慮的計謀之中，好像還忙不迭地要与之交好。早年的那份傲氣、那份高高在上的優越都到哪去了？甚至讓人感覺連主見都消失怠盡，智商歸零，隨著阿里薩的意願而任其擺佈，還真是讓人跌破眼鏡。

 

據知，不少人對這本書非常著迷，因為男主角終其一生都對女主角癡戀不已，最後竟然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真是為這個美好的結局而歡喜而欣慰？

 

在我的觀感裡，卻認為女主角當初絕然和阿里薩斷絕來往，表示根本不把這人放在心上。即使到她七十二歲時丈夫過世，見到阿里薩如鬼魅般驟然在她家門前出現，還出聲呵斥。怎麼短短時間之內竟然大大轉了一個彎，心甘情願掉進羅網之中了呢？這種心理過程真是不可思議，原因在哪裡？

作者對她此時心理上的轉折因由，描述的不多，至使讀者如我，多少會錯以為是由於瘟疫漫延，以至神經迷走的亂相和結果。

 

是因為她雖然嫁入了名門望族，但也體嘗到丈夫長年來日以繼夜、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優越和自負，嚴重貶抑傷害了她的自尊？又由於丈夫的偷情出軌而冰涼了心境？竟此在丈夫方才過世，阿里薩想方設法接近她之時，突然就重新燃起年少時不屑於放在心上的那份迷情？這個轉變雖然也勉強說得過去，未免還是太過牽強、太突如其來了一點。

或者，在潛藏的意識裡，她是在反抗多年來不能自主的生活形態，從而又敢敢地表現出本性中那份極欲掙脫束縛与從屬的決斷和勇氣？

 

至於男主角阿里薩，固然對女主角一往情深，可他一生的行徑和作為，經常是既猥瑣又浪蕩，簡直沒有他不欲沾染的女人。甚且利用監護人的身份和便利，和一個正在上學的小女孩談情上床，關係維繫了好一段日子，最後又找盡藉口疏遠，導致小女生黯然自殺而亡。

 

這檔事如果發生在他年少輕狂時，或許我們還可以為他找盡理由擋上一擋。然而這卻是發生在他成熟到該有所尊嚴的老年歲月，又該怎麼為他的作為找個說得過去的藉口？

作為一個人，無論如何胡作非為，都有一個限度；而人生，無論是苦是樂，至少都應有一個高度，不是嗎？

 

即使這樣的人對任何對象情深似海，也減不了齷齪下流的本質吧。以「殘柳敗絮」形容，豈不貼切？有人說，他一生縱慾無度，但心裡只有一個費爾米納，似乎頗為他的專情和有始有終而喝采而傾倒。這是單只就阿里薩的立場而言。但是如果費爾米納早早就對他傾心或臣服，他到年老之後還是對她珍之惜之，而不始亂終棄嗎？沒人可以肯定吧？可能就是因為拉拔不到，才會使這人日夜縈懷呢？

 

至於就費爾米納方面來說，現在書中只有這麼一個阿里薩，如果有兩個甚或三個人對她癡戀不已，又該如何因應對待？全被這樣的「深情」感動到四分五裂？還是會有更自我一點更超越一點的抉擇？

更明白地說，既然以往看不上眼，如今即使嚮往另外有一份獨立有自我的愛情生活，難道就不能另擇良人？她身邊的男性全都蒸發光光了不成？如果說是「愛令智昏」，多少還讓人無可置喙，然而她這是愛情嗎？

 

南美很有人把這本書捧之為「愛情百科」的經典之作。

馬奎斯自己說過：「我所有的作品的每一行，都起源於現實」。這樣看來，馬奎斯也不過是以寫實的手法，把人間的一段故事攤開在讀者眼下，從沒有半句論斷。他執意的是在書寫一個寧可盲目的愛情故事？還是有意以瘟疫的漫延，來對照這種雜沓紛擾情感問題的迷失？甚至於根本就是把這二者劃上了等號？

 

當然不會有絕對的答案，正如同男女主角在瘟疫漫延的渾濁空氣与氛圍裡，晃盪迷走著的那艘「愛之船」。

 

 

 

 

＊因為此書是借閱的，已經還了。譯者和出版社的名字都忘了記下，抱歉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