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籍專欄作家新井一二三寫了不少她家族的故事,並且隱約提到她的陰影來自她的母親,那陰影壓力曾逼迫她遠離故鄉流浪異國達數十年之久。她說道:『總有一日要寫那陰影本身。』要到哪一天呢?大約要等到她母親過世以後吧。
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每個看來狀似幸福的家庭,其實背後都還是有一段故事的。
也許是人們對於家族的事總習慣隱惡揚善,痛苦的往事最好從此遺忘絕口不提。
其實那往往是人們形成負面心理、行為的源頭。
西方人普遍定期去看心理醫生,醫生往往會把當事人憂鬱的原因歸咎於父母的影響、童年的陰影、重大創傷的後遺症;然後要當事人面對原因,選擇遺忘絕對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只有勇敢面對,才能真正放下,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有一天我也要來寫我們家的故事。
寫作的過程其實就是一種釋放。
今年春節過後,父親發現同時生了兩種惡性腫瘤,出院之後,二姐建議他開始把自己的一生寫下來,將來好留給子孫做紀念。
一開始父親推說中文不佳;在日據時代受教育成長的人多半日文好中文爛,
但是我們鼓勵他就當作寫流水帳那樣就好,想到哪兒寫到哪,完成後我們再替他編輯潤飾既可。
父親果然立即著手開始,認真的寫到現在已經厚厚的一大疊了。
裡面提到好多我們根本沒聽過的故事,在我們還沒出生的年代發生的事,父母親從來沒有想到要告訴我們,而這些小故事多麼的美呀,幸好爸爸寫下來了。
每天我們都期待著父親最新出爐的稿件,爭相傳閱,每每讀著都要發出一連串的疑問讚嘆感想,遇到記憶疑有誤植爭議的部份,更引發全家人熱烈討論,然後又誘發了另一個被遺忘了的往事。
父親的自傳越寫越長,至今還沒有完成的跡象。
這樣的過程似乎給我們家注入了新的力量,家族的愛再度光耀在我們之間,使我們得到洗滌,使我們有勇氣去面對那長久以來,使得全家痛苦的問題。在這之前,我們甚至不願意提及,以致於每個人都有著程度不同的扭曲的心靈。
為了修復我們自己,
於是在日前我開始代全家給大姐寫信。
原本自以為完美的計畫著,要先寄給她看父親的自傳,先動之以情咩,然後再把我寫的信,用三姐的口吻筆跡再謄一遍,全家人簽名蓋章,也許個人再寫一段話,再擇日寄出。
計畫往往不及變化。
就在日前,我要把草稿寄給兩位姐姐時,因為電腦老舊反應遲鈍,我以為已經取消掉群組,便按下傳送鈕,沒想到竟然還是全員寄出了。
果然她的反應是激烈的,馬上回信宣稱這輩子再也不會回台灣了。
雖然這樣粗糙的進行了,但至少,我們終於有了開始,
而這本來就應該早就該做的。
雖然惶恐不安著,擔心著她會不會受刺激過深,又在美國自殘令眾人難受,
但我有預感,結局會是好的。
為了她,也為了我們全家人,這事非得面對它,解決它不可了。





